崇祯缩了缩身子,退后一步站到了阴影里。
袁崇焕定定地注视着苏茂相,眼中没有常见的圆融笑意,只有近乎执拗的专注。
“石水兄,久违了。”
袁崇焕是东林一系的人,而苏茂相是阉党骨干;但有意思的是这俩人都属于各自党派里负责干活而非骂战的人,所以之前虽然没什么接触,但多少有点惺惺相惜之感。
袁崇焕不拘礼数,径直在石凳上坐下,开门见山:
“兄之所虑,小弟自有定计。”
……
崇祯心中一刻不停地进行着推演。
袁崇焕的成名战是“宁远大捷”。
宁远大捷其实很有问题,如果不看吹的天花乱坠的战报,光看战线变化的话,这场战役用一句话就能总结——
建奴大军冲进关锦防线,连破十数堡,最后攻击了一下宁远城,没占到便宜,于是掉头走人。
如果要说这是“大捷”,那必须有个前提,那就是建奴原本的战略意图是直接打穿关锦防线;然后袁崇焕在宁远阻止了对方的势头,把对方打了回去,倒也称得上“大捷”。
但如果人家本来就是进来抢一把,抢到哪算哪,抢不动了就走人……那抢到宁远这里不抢了,拍拍屁股回家,能说人家“大败”吗?
所以问题的关键在于,天启六年这次战役,建奴这边的战略意图就很不明不白。
相对合理的解释,是努尔哈赤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所以趁着还能动过来浪一把;能打穿防线最好,打不穿就抢一把回家过年。
正是这种不清不楚的战略意图,给了当时人自由发挥添油加醋的空间,也给了后人无数撕逼的缘由。
……
天启老哥不相信这是“大捷”,所以给袁崇焕的赏赐是升一级,赏银三十两。
但他顺水推舟,借着大捷的由头给魏忠贤及其党羽加官进爵,继续给阉党赋能。
从帝王平衡的角度来说没啥问题,毕竟比起文官集团,阉党还是需要不断加强。
但东林系又不是傻子,立刻做出反击——袁崇焕以不满意为理由辞职回家了。
只有涉世未深的小朋友才会天真的相信袁都督做到这么大的官还会凭意气做事,人家这么干,那意思也很明显——撂挑子,给压力。
因为阉党里面找不出一个人能稳住辽东局势,因为本质上是帝党的阉党里没有一个人能满足蓟辽军团的利益诉求。
跟他们同流合污了,你还能是帝党吗?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袁崇焕很快会回来。
但意外出现了——努尔哈赤死了。
虽然大家一通添油加醋的吹嘘把他的死归功于宁远大捷,但反过来说,东北方向军事压力一下减轻了许多,暂时不需要袁崇焕了。
于是他就只能先坐冷板凳,直到历史上好忽悠的崇祯登基之后再说。
……
……
苏茂相面不改色:“元素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在这里面是什么角色?”
袁崇焕似乎很满意苏茂相的直来直往,居然笑了笑:
“石水兄也是做过一方督抚的人,自然知道要把手下喂饱,他们才会给你卖命。”
崇祯在旁听得心中点头,能在大明干上高位的没一个省油的灯。
袁崇焕简单的一句话,就至少包含两层意思。
一是辽东主帅要把辽东兵将喂饱,二……是皇帝也该让辽东主帅满意。
第一条好理解……他之前就猜到了袁崇焕和辽东军的勾结。
对于过去熊廷弼王之臣等历任辽督来说,当兵吃粮打仗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们要么没兴趣了解祖大寿等辽东将领的利益诉求,要么知道一点,但没胆子同流合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