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将台上,崇祯皇帝安然端坐,俯瞰着下方沸腾的校场。
身侧特设的软榻上,周皇后一手轻轻覆在小腹,一手搭着扶手,饶有兴味地看着这难得一见的热闹景象,不时与随侍的女官低语,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皇帝的右手边是两位国公的位置,但他们早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着下方正在进行的技击考核,时不时谈笑点评几句。
皇帝的左手边,坐着兵部尚书侯恂;他虽维持着臣子应有的恭谨,心中却五味杂陈。
两年前他接掌兵部时,就有些不理解皇帝为何要启用他这么个已经半截入土的老朽。
而皇帝这两年一步步落子,终于让他明白了自己的定位。
——被架空。
皇帝以勇卫营为基干编练新军,又重设五军都督府;不但完全另起炉灶,还把可用的勋贵们拉上了自己的战车。
反观兵部呢?虽然领了一个配合内阁精简卫所的职能,但和新军比起来,依然显得微不足道。
连自己的左侍郎李邦华,也因才干务实,频频被借调去协理新军后勤、军纪甚至这次武举的具体事务。
而自己这个尚书的任务,就是维持旧的体系,被皇帝一刀刀切碎。
私下里,他不是没收到过一些或明或暗的提醒和抱怨。
那些话语大多绕着弯子,核心无非是“祖制不可轻废”、“权柄不宜旁落”、“文武须有分际,勋贵掌兵恐非国家之福”。
这些声音来自某些科道官,来自地方上利益可能受损的军头,或许也来自某些同样感到被边缘化的朝中同僚。
侯恂心中一叹,向前略倾身体,用不大但足以让近处几人听清的声音奏道:
“陛下,卫所之钱粮后勤虽已下放督抚协理,然这武职选授,终究还在朝廷。”
“此番选拔出的武进士,是否择优充任各地紧要卫所之指挥使、同知等职?”
崇祯闻,目光并未从校场上收回,仿佛只是随口应道:
“不必了……这批武进士,全部进入勇卫营下设的军官讲武堂集中受训。
”
虽然有心里准备,侯恂的心还是一沉。
“军官讲武堂”——这显然又是一个独立于兵部武选司之外的新机构。
这意味着,未来所有新式军队的军官源头,也将与兵部毫无关系。
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问皇帝一句,足以给那些暗示他的人一个交代了。
——看,我仍在为维系旧制、为文官系统掌控武职人事权而努力。
自己都七十多了,以大司马的身份平安退休不好么?
说不定皇帝看在自己配合的份上,临死前让自己过一把内阁的瘾呢。
……
……
崇祯手中拿着一本装订特别的册子,正在随意翻看。
大明的考试自然是要糊名的,但这次他特意交代李邦华采用了糊名加编号的方式。
这样既既可以防串通作弊,也可以让他关注到一些历史上证明过自己的人物,避免因偏科而被过早淘汰。
比如孙应元,文化卷写的就狗屁不通。
崇祯的手指在册页上轻轻滑过,随口问道:
“乙字一八八、乙字一八九,这二人考得如何了?”
侍立在一旁的魏爽立刻下去打听,不一会就过来回禀:
“回皇爷,此二人在方才的武艺项考核中,骑射皆上……皇爷关注的人物,果然不同凡响,皆是悍勇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