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午后，养心殿内，崇祯正和郭允厚讨论着税则，有些昏昏欲睡。

棠儿轻手轻脚走过来，小声禀报：“陛下，翰林院刘宗周黄道周二位大人求见。”

崇祯精神一振，叹了口气，对郭允厚说道：“你躲一躲吧。”

郭允厚脸色一僵，连忙起身躲进屏风后面。

刘宗周和黄道周二人大步进殿，大声道：“陛下！臣请斩郭允厚！”

崇祯翻了个白眼，不悦道：“皇后刚有喜，别喊打喊杀的。”

二人气势一泄，只能躬身道：“臣知罪。”

“坐下说。”

二人坐下之后，刘宗周压低了一些声音：“陛下，皇家纳税一事，断不可行！看似充盈国库之小善，实乃动摇国本之大恶啊！”

崇祯脸色平静地听着，脸上不喜不怒。

他之前想的简单了，郭允厚和练国事都是实干官员，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在意识形态领域掀起的滔天巨浪。

中国为何是一个大一统国家？答案很简单——家天下。

有了家天下，才有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整个华夏文明都建立在这个基础概念之上，纲常礼法是这个基础之上的建筑。

天子具有神性，是上天意志在人间的投影，则是建筑上后打的补丁。

如今皇帝和凡人一起交税，在崇祯的理解里，会带动大家一起为国家承担责任。

但在刘宗周、黄道周认为他想的太简单了，这属于因小失大，自毁基石。

皇帝把自己剥离“天下共主”这个身份，成为“万民领袖”，听上去不错，但会引发两个巨大的问题。

第一，既然大家都是“大明”这个家的一员，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竞争一下首领之位。

第二，一起过不下去了，能不能分家？

相比这些问题，所有的孔孟经书都要重写都已经是小事情了。

崇祯面无表情地听二人喋喋不休地说完，笑了笑，心里感慨地想着——这个古老的民族能从旧躯壳中破茧重生，实在是太艰难了。

许多历史书上一笔带过的事情，身在局中看都不亚于天堑。

但我不会放弃……崇祯整理好思绪，首先问道：“二位夫子，朕先问一个问题。”

“家天下这个概念，到底是万古之道？还是治国之术？”

道者，万古不变；术者，因时制宜。

刘宗周和黄道周震惊失语，下意识不想承认这是可以更改的“术”。

道理很简单，因为如果家天下是术的话，在此基础上延伸出来的孔孟礼法就更加只是术了。

但他们又没法反驳，因为禹传启而始家天下，前面的尧舜怎么说

如果这时候硬着头皮说是道的话，那皇帝下一句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让两人彻底出局，谈都没的谈了。

沉默许久，刘宗周艰难说道：“是术。”

“好！”崇祯拍拍手，“既然二位不是食古不化的书呆子，那咱们就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

“其实，若只想让朝廷得些税银，朕大可以钻个空子——以马鲸等管事的名义去登基缴纳，维持一个天子高高在上的幌子。”

“但我恰恰是想借此机会，尝试将‘皇帝’这个身份，与‘国家’这个实体，稍稍剥离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