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娘子从府衙逃走之后，河南巡抚蒋允仪知道事情已经败露，终于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他知道自己已经必死无疑，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选择以一个贪官的身份，而非以谋逆者的身份死去。

金先生被捆得像粽子一样扔在厢房，嘴里塞着破布，那双总是觉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眼睛中终于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怒，似乎不能理解蒋允仪为什么没有选择垂死一搏。

蒋允仪留下一封封长长的绝笔信——如何被拉下水，如何第一次收钱时手足无措，如何在更大的把柄威胁下越陷越深。

字里行间，悔恨有之，辩解有之，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事到临头的恐惧，以及对家人命运的卑微祈求。

贪污，或许罪不至族诛，官场沉浮，谁屁股底下没点污糟？但勾结异族，图谋炸毁黄河堤防……这是撼动国本，涂炭生灵，挑战天道底线的大逆。

他让家人将人、信、账三物送到福王行辕，自己于府衙内悬梁自尽。

……

崇祯叹息一声——河南赈灾粮案造成无数百姓没有得到赈济而饿死，杀他全家其实并不冤枉；但蒋允仪自首毕竟省了他很大的麻烦，也避免了金先生趁着混乱逃走的可能。

多多少少算是戴罪立功了。

本着华夏人“人都死了”的朴素情感，他最终决定答应这人最后的请求；把他的家人流放安南给李自成打工去好了。

因为许多开封府官员已经被拉上了工地，为了不影响工程，崇祯只是顺着已经抓捕到的七家蓝帽回回拷问出了口供，并没有贸然抓人。

他可没有朱元璋那种让官员戴着镣铐上班的恶趣味。

……

……

在李从心全无掣肘，开封及附近士绅百姓全力以赴之下，大明完成了一个奇迹。

十天后，黑岗口大坝已经初步成型，虽然还有一些收尾的工作要做，但李从心断黄河已无决口之患，附近百姓也无需再迁移了。

大堤之上，无数人卸下重担，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蓝帽回回庄园里祖祖辈辈囤积的财富此时都变成了庆功宴上的酒水美食，锦衣卫征调了开封所有酒楼茶肆的厨子，在黄河大堤上摆开流水席，让所有参与这次工程的人都好好吃上一顿。

河南百姓们欢呼着游走在席间，与认识不认识的人相拥庆祝。

“河神被锁住喽！锁住喽！”几个孩童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嬉闹着喊叫道。

在所有人激动又期待的眼神中，李从心走到坝体正中最高处，接过旁边人递来的酒碗，将之缓缓倾向脚下汹涌的大河。

“愿我大明……山河永固，水晏河清！”他对着天空大声喊道。

在他们身后，无数河工唱起在这片土地上流传多年的曲子。

“泥龙俯首喏，……嘿哟！沃土还我哟！嘿哟！自此安澜去，岁岁保太平——”

苍凉雄浑的领唱之后，是所有河工沉雷般的和声：“嘿——哟——！”

……

……

完工仪式结束后，崇祯深深地看了一眼黄河大堤，神色复杂地下令道：

“抓人吧。”

厂卫按图索骥，将涉案人员一一抓捕，许多人在工地的岗位，甚至在庆功宴的席间上就被拿下。

百姓的欢呼和罪官的哭嚎混合在一起，响彻黄河工地。

数日的审理之后，案情大白，过去十年里无数赈灾粮食在河南三司的操控下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账本中，没有阴谋，没有目的，只有多年积习和麻木不仁。

最后，终于到了宣判的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