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子站在阴影中，指尖冰凉。

她全程目睹，从一开始的震惊不解，到中间的恍然，再到最后的无。

她看着那些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脊梁骨的乡绅，又看向那个端坐椅上、微笑着敲骨吸髓的年轻男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待他们离去后，红娘子沉默良久，才涩声道：

“你比所有贪官污吏、所有土豪劣绅、所有贼匪强盗，都可恶。”

“谢谢夸奖。”崇祯居然笑了笑。

他望向深邃的夜空，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的混乱，投向更远的地方。

“对付这些蠹虫，讲道理没用，因为他们读的也是圣贤书，比你还会讲道理；动刀子太糙，因为后果不可控，容易引火烧身。”

“得让他们自己选，选那条他们觉得损失最小的路；而这条路，恰好通往你的目的。”

他转头，看向红娘子，眼中火光跳跃：“红姑娘，抢劫是一门技术活。”

红娘子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所谓的“替天行道”，在这个男人面前，简直像孩童的游戏。

“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她问出了三个最核心的问题。

崇祯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词句。

这时，厅外的喧哗声更近了，还夹杂着兴奋的呼喊和感激的呜咽；两人不约而同望向窗外。

……

……

堡内空旷的校场已被火把照得通明，人流如蜿蜒的河，从敞开的粮仓门口一直延伸到堡外。

红娘子手下的汉子们吆喝着维持秩序，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来，老哥！您扛实了！”

一个红娘子手下的小头目用力搬起满满一袋米，放在了一个农夫的肩膀上；那老农被压的一个踉跄，却死死反手抱住米袋。

头目又从旁边一口敞开的木箱里，抓出一把碎银和铜钱，不由分说塞进老农怀里：“拿着！天冷了，扯布做件袄子！”

“后面的别急！人人有份！”

老农嘴唇哆嗦着，看着肩上实实在在的粮食，又看看怀里从未摸过的银钱，腿一软就要跪下，却被头目用力架住：

“别跪！咱们大王说了，这是拿回咱们自己的东西！不谢谁！”

老农神色讪讪，想说点什么又组织不起语。

他的身后排着长长的队伍，离得近的几个都听到了头目的发；他们本能地觉得这话里藏着什么更深的意思，却又说不上来。

而在已经领到粮食和财物的人群里，有人抱着粮袋嚎啕大哭，有人摸着银钱痴痴地笑，孩子围着装满杂粮的箩筐打转，又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

火光跃动在一张张麻木已久的脸上，第一次映出了希望的活气。

红娘子怔怔地看着。

这就是她一直想看到的景象；可此刻，这景象却是由身边这个来历不明、手段诡谲的男人促成的。

她心中的违和感与震撼交织，五味杂陈。

……

……

“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对我说这些？”红娘子问道。

崇祯想了想，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

“第一个问题——我非官非民，非兵非寇，是这天下最自由的人，也是这天下最不自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