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朱由崧回去之后怎么煽风点火的,但国子监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起来。
原本不同学社之间还可以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最多见面了冷嘲热讽几句;但如今几乎可以说是剑拔弩张,甚至几次闹出了打架斗殴,斯文扫地的事情。
这股风气自然也波及到了朝堂上,原本还能维持着表面和平的两派人之间敌意也是越来越重;往往一句经义的理解不同,便能引燃一场小小的战争。
学术之争也是贯穿明末朝堂的一条暗线。
一方是传统儒家学说,也就是程朱理学的拥趸;稍微开明点的孙承宗、刘宗周、黄道周这些人,对阳明心学的态度也是批判性的吸收。
但私底下,陆王心学也有大量的支持者,比如东林党大佬邹元标;而且随着年轻一代人的成长起来,后者的支持者正在急速膨胀。
双方的斗争直到南明时期都影响了各方的态度;在建奴大军压境的情况下,这些读书人哪怕身死国灭,都不愿意和那些意识形态上的异端联手对敌。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日寇入侵时,各方都认同“勿复南明旧事”的原因。
崇祯冷眼旁观,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
……
春寒料峭,文华殿中的蜂窝煤炉烧的正旺。
自从登基后的第一次经筵日讲之后,皇帝果然说到做到,将历次经讲内容刊印,取名为《士林报》,发行天下。
至于士林报的主编是谁,翰林学士们自然是没有注意到这种小事情的。
这项古老的君臣学术仪式因此焕发了新的生机,这几次公开课的主讲也借此名扬天下。
外面的文人学者纷纷来信捧臭脚,大家高山流水互相唱和一番,十分快意。
所以现在大家无比珍惜经筵日讲的机会,讲的十分认真;而且有了报纸,翰林学士们也不太计较皇帝有没有认真听了,这让崇祯也觉得轻松了许多。
今天的主讲官是天启五年的进士倪元璐,这位在明末士大夫中思想算是开明的一个,语间不小心就带上了两句阳明心学中的“格物致知”等内容。
旁边其他视阳明心学为异端邪说的“正统”读书人立马不乐意了,但天子当面,又不能出来反驳,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
没想到这反而激起了倪元璐的逆反心理,语间更加赤裸地用王阳明的思想去解释论语中的内容,终于点炸了忍耐多时的另一位翰林院编修文震孟。
原本还可以忍一忍,但如今国子监内已经有不少学子公开叫嚣理学需要改革,倪元璐甚至都把阳明之学搬到皇帝的面前来了!
再不反击,怕不是要动摇国本了!
“陛下,倪元璐不学无术,歪曲圣人微大义!臣实在听不下去了……”
见皇帝似笑非笑地没有立刻制止自己,文震孟精神一振,反驳的话立马滔滔不绝,如江河般倾倒而下。
要吵是吧?那就当着皇帝陛下的面吵!
结果他这一开头,愈发多人加入混战,原本埋藏在翰林院中的学术之争终于在皇帝面前爆发开来。
我草,翰林院内讧了……陪同上课的内阁和六部大佬们纷纷饶有兴致地看着这难得的一幕。
既已撕破脸面,便再无转圜余地;文震孟这一开口,如同发出了总攻的号角。
支持倪元璐者为心学奋力辩护,强调其简易直接,洞见本心的妙处;
拥护文震孟者为理学誓死张目,捍卫其规矩严整,下学上达的正道地位。
双方你来我往,引证搏击,从格物之争到心性之辨,辞越来越激烈,火气越来越旺。
还好总算知道国家大臣的体面,没有动手……崇祯眼角带笑看了一眼打算招呼侍卫来维持秩序的方正化,摇了摇头。
很有礼貌地等他们吵了一会,皇帝劝道:
“诸位爱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