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上说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把所有税收都改成只收银子，省的老百姓拿什么鸡鸭鱼肉来交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但规定只收银子，不收铜钱，这不对。

百姓日常交易，一般就是拿实物换成铜钱，用不上银子；为了交税，还得拿铜钱去换银子，造成银贵铜贱，让老百姓吃亏了。

所以请求朝廷是否考虑把铜钱也纳入收税范围，皇上您看如何啊？

……

……

“这里声音太大，咱们边走边谈。”

崇祯当先走出织染局，待后面声音小了些，问道：“二位的意思呢？”

毕自严落后了崇祯半步：“皇上，此事先帝在时就有议论，利弊皆有，难以决断啊。”

“哦？”崇祯微微偏头，“利朕看出来了，这弊在何处？”

毕自严老财务了，自然不会被这问题难住；随着他的解释，崇祯也很快听明白了。

在一条鞭法之前，大明征税是征实物；你家交一只鸡，我家交两条鱼。

那么你这鸡鸭鱼肉值多少银子谁说了算？现场征税的小吏说了算。

所以就有了权力寻租盘剥百姓的空间。

张居正的一条鞭法，等于是把“这东西值多少钱”的决定权从小吏手中夺走，交给了市场，避免了很多贪污腐败的事情。

但问题是，除了鸡鸭鱼肉之外，一条鞭法把铜币也排除掉了；但大明又没有那么多白银可以流通，这就造成了严重的钱荒。

这也是为什么后世有些人说一条鞭法是亡国之源的原因。

写奏折这家伙提出的思路没错，铜币被定性为“货币”而不是“商品”。

理论上来说，大明如果能搞银铜双轨制，财政危机不会那么严重。

但问题是，大明的铜币良莠不齐，成色混乱。

最早是铜七铅三，但每次铸新币的时候，朝廷都会降低一点含铜量来薅一波羊毛，这就是所谓的钱息。

于是一代代烂下去，含铜量已经越来越少；最近一批天启年制作的铜币居然已经到了骇人的铜一铅九，干脆叫铅币算了。

所以，即使允许以铜币纳税，依然得有一个“多少铜币值一两银子”的兑换过程，那等于把这个权力还给了基层小吏们，开历史的倒车。

……

大明事实上是银本位，其他东西本质上都是货物。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发纸钞，铸银币。

用银币来取代铜币如今在民间的生态位，再用纸币来填补银子全部下放下去之后，高层手中没有货币储备的问题。

这样的好处很多，流通和账目归一，老百姓也得了实惠，而且还顺便解决火耗问题。

但这件事情最大的难点在于，朱元璋和朱棣曾经发行过大明宝钞，但因为没有锚定物，纯靠皇帝信用背书——然后这俩家伙又带头不讲信用，搞得一地鸡毛。

如果没有这俩货瞎搞的话，崇祯其实完全可以依托国家信誉发行纸币；但现在嘛……只能先搞本位货币了，把那俩丢掉的信誉重新建立起来。

毕自严和郭允厚刚开始听崇祯说打算发纸币的时候，吓得脸色大变；但崇祯边走边说，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顺便给两位财政大臣上了一节货币经济学的课。

“所以，这种事情不能以皇帝的权威去下旨，而是从小处做起，慢慢地让大家接受。”

毕自严和郭允厚又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叹服道：

“陛下圣明……听陛下这么一说，臣等茅塞顿开。”

……

……

“这件事情你们别管了，朕来办吧。”崇祯叹息了一声，“就当我给两位先帝擦屁股了。”

毕自严犹豫道：“陛下，天下钱财……不可操于宦官之手，还是户部来办吧。”

崇祯摇摇头：“不行，铸币和财政职权不能归在一起；再说户部负责的事情已经太多了，朕还想着要不要拆分户部呢。”

郭允厚的脸马上苦了下来：“皇上圣明，如今户部事务繁多，臣以为至少得拆成三个部。”

毕自严瞪了他一眼，这时候该说这个么？

他还想再争取一下，崇祯已经拍了拍他的肩膀：

“毕卿，你放心吧，宝钞之恶朕心中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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