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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联络(上)

张献忠嗤笑一声,把啃剩的鸡骨头往地上一扔,擦了擦手,“啥狗屁好汉。”

“那时候老子在延绥镇当兵,边军,懂不?募兵制,听着光鲜,其实苦得跟狗一样。”

“饷银?半年能发一次就不错了,还层层克扣,到手里能有三成就谢天谢地。”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装备得自己买,刀枪弓箭、盔甲马匹,样样都要掏银子。”

“咱是从陕西乡下出来的,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钱?”

“冬天没棉袄,冻得手指头都伸不直;夏天没单衣,一身破布衫臭得能熏死苍蝇。”

“老子当了三四年兵,连个总旗都没混上,还差点因为欠饷被军法官打了军棍。”

“那您……咋就反了呢?”李武小心翼翼地问。

“咋反的?”张献忠冷笑一声,“十二年前,妖兵入关,四方勤王,延绥镇的兵也调去了。”

“走到半道,饷银发不下来,当兵的饿肚子,当官的还克扣,横竖是个死,不反干啥啊,说不定还能闯出条活路。”

短短几句话,却道尽了明末边军的辛酸与无奈。

李武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怪不得!小的就说嘛,两年前您投降洪督师的时候在川北剿匪,咋总是剿一股留两股,原来是混出了门道,根子在这儿!”

张献忠瞥了他一眼,语气沉了几分,却带着几分难得的诚恳:“你小子倒是不傻,实话跟你说,你们这些跟着老子的弟兄,才是老子的命根子,才是真正的本钱。”

“当年朝廷招抚咱,给了个游击的名头,结果呢?饷银照样拖着不给,仗照样让咱打前头,说白了就是把咱当耗材使唤。”

“等匪患平了,接下来就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老子看得透亮。”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扫过李武的脸:“所以多留几条路,日后好相见。土匪不能剿绝了,剿绝了,咱就没用了。”

“弟兄们也不能散了,散了,咱就成了没牙的老虎,任人拿捏。”

“是这个理!”

李武连连点头,一脸信服,“您看这两三年,咱们造反越闹越大,当年那些留一条生路的土匪流寇都全来投靠我们。”

“要是当初真把匪都剿干净了,哪有今天的十万大军?”

“说得好!”

张献忠哈哈大笑,拍着椅子扶手把一碗酒递给了他:“拿着喝酒去!今日破了保宁府,老子高兴,跟弟兄们痛痛快快喝一场!”

这时,一名亲卫兵跑进来,他单膝跪下来报:“大西王,李将军,闯王说客前来。”

“哦,是鸿基(李自成的小名)的人来了。”张献忠说道:“李武,让手底下的弟兄们把这些场子给收拾好,这些娘们和弟兄们爱哪里整就去哪里整,只要不被说客看见就行。”

“得令。”李武拱手回了一句。

不过片刻功夫,堂下跪着的女眷便被军士们一一扛了起来,有的被搭在肩头,有的被横抱在臂弯里。

姑娘们又羞又怕,挣扎着捶打、哭喊,可在兵卒粗壮的臂膀里哪里挣得脱,只能被一路提着出府门外,细碎的啜泣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武指挥着亲兵手脚麻利地收拾厅堂。

地上散落的簪环首饰被一一捡起收进匣子,打翻的茶盏、碰歪的座椅尽数归位。

四张酸枝木太师椅沿两侧摆得齐整,椅背上搭着洗得发白的椅披,纹丝不乱。

正中的大案擦得油亮,上头摆着一方端砚、一杆狼毫、一册空白的文簿,整整齐齐。

墙角的铜香炉重新点上了线香,袅袅青烟升起,淡淡的檀香味压过了先前的血腥气与酒肉味。

地上的血污、鸡骨头也被擦得干干净净,连砖缝里的碎屑都用竹签剔了出来。

不过一盏茶功夫,方才还乱糟糟的后堂,竟收拾得窗明几净,一派井然有序的模样,半点看不出刚才的乱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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