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玄没有走。他挣脱了谭伯的手,转身又要往废墟的方向冲。谭伯咬着牙,抄起墙根下的半截扁担,一棍子打在他的后颈上。这一棍极重,重到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棍上。苏九玄的身l晃了晃,然后软软地倒在了谭伯怀里。
谭伯连夜将他送出了城。出城后的第三天,苏九玄醒了,躺在城外三十里地的一片荒林里,身边放着一包干粮、几两碎银。干粮是谭伯家半个月的口粮,碎银是老人家攒了半辈子的积蓄。
苏九玄在那片荒林里跪了很久。他跪的方向是长青城。他对着那座城的轮廓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是给父亲的,第二个头是给母亲的,第三个头是给阿宁的。磕完三个头之后他站起来,把干粮和碎银仔细收好,药书他都一直随身带着,贴在最近心口的位置,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远离长青城的方向走去。
后来的事,是笔记中以极其简短的篇幅一笔带过的,简短到几乎像是一份履历表,但每一个时间节点之间的空白都填记了一个人的一生。苏九玄离开长青城后的第二年,被玄丹宗的一位游历长老看中,收入门下。入宗考核时他在丹道上展现出的天赋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长老问他学医多少年了,他说七年。长老沉默了很久,说,你不是学了七年,你是为这一天活了七年。
他在玄丹宗修炼数百年,从筑基到金丹,从金丹到元婴,从元婴到化神。他成了玄丹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化神老祖,丹道造诣独步天下,亲手炼制出的五品丹药比他见过的所有丹师加起来还要多。但他从未对人笑过,也从未收过一个徒弟。宗门后辈提起他时用的词是“冷面丹尊”,说他坐在丹炉前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样子不像在炼丹,像是在赎罪。
笔记中有一段提到了他金丹期时曾回过一次长青城。那时的他已经不是那个被通缉的少年了,他穿着玄丹宗的长老袍,腰间挂着金丹修士的令牌,站在长青城重新修葺过的城门前,看着城门口那块刻着“长青”二字的石匾。
但他没有进城。因为当年的仇人,那个姓马的大夫,已经死了。死在一百多年前,寿终正寝,死时儿孙绕膝。城主也换了好几代,当年那些推波助澜的暴民也都化作了城外的坟头荒草。他想报仇都找不到人报。
他以为时间会让他释怀。他以为过了几百年,那些人死都死了,他总能放下了。但笔记中有一段话,笔迹极其潦草,像是写这段话时握笔的手在剧烈颤抖:“金丹回长青,仇人皆枯骨。以为可放下,然立于城门外,见城中炊烟,闻稚童嬉笑,忽觉心口剧痛,如万蚁噬骨。城中人何其无辜?吾知。然吾父吾母吾妹,何其无辜?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天道不公。”
“天道不公”这四个字在那一页纸上连写了三行,一笔比一笔重,最后一行直接戳破了纸面。
笔记的后半段字迹明显变得凌乱而急促。苏九玄写道,突破化神时他遭遇了心魔劫。心魔劫是化神天劫中最凶险的一关,考的是修士的道心。他的道心在那场劫中碎得l无完肤,心魔化作阿宁的模样,站在那片废墟上,歪着头冲他笑,笑得露出那两颗虎牙,然后问他:“哥哥,你为什么不回来?”他当场崩溃。化神劫差点将他劈成飞灰,最后是他凭着一股执念硬撑过去的,那股执念不是活下去,而是不甘心。
化神之后,他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