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他早已安排好了人,在老头断气的那一刻便开始在城中散播消息:苏九玄开的方子吃死了人。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城的大街小巷,从城东传到城西,从城南传到城北,不过半个时辰。人群中有人“适时”地提了一嘴:听说他那本药书是妖书,里面的方子都是妖方,上次瘟疫能治好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次才是真面目。
说这话的人,是老马的侄子。
然后一切就像滚雪球一样再也停不下来了。人是最容易被煽动的,尤其是那些曾经感恩过你的人,当有人告诉他们“你们被骗了”的时侯,他们的愤怒会比原本就没有恩情的人更猛烈,因为那愤怒里夹杂着羞耻。
他们不愿意相信自已曾经跪在地上磕头感谢的是一个骗子,所以他们必须亲手把这个“骗子”打倒在地,踩进泥里,才能证明自已从来没有被骗过。
那天苏九玄恰好不在家。他一大早就背着药篓上了城外的山,去采几味只有在冬季才成熟的药材。他走的时侯阿宁还在睡懒觉,父亲已经在院子里生起了炉子,母亲在灶房里熬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任何区别。
他没能在一切发生之前赶回来。
暴民涌进沈家院子的时侯,天色已经暗了,西边的晚霞红得像着了火。父亲把门闩死,用铁锤挡在门口,但一柄铁锤挡不住几十个红了眼的暴民。门板被人从外面撞开,父亲被最先冲进来的几个人按倒在地,一记铁棍砸在他的后脑上,鲜血顺着花白的鬓角流下来,糊住了半张脸。母亲被揪着头发拖到院子里,她想喊阿宁快跑,但嗓子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后腰上就挨了一脚,整个人蜷缩在青石地面上动弹不得。
阿宁从屋里冲出来,看到父亲记脸是血地倒在地上,看到母亲被人踩在脚下,她尖叫着扑向那个踩着母亲的人,用指甲抓他的脸,用牙齿咬他的胳膊。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的牙齿和指甲当然伤不到一个成年人,但她拼了命地撕咬让那个人吃痛松了手,母亲被人从地上拽起来的那一刻,阿宁看到母亲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拼死也要护住女儿的那种母狼般的凶狠。
“阿宁,进屋去!把门锁上!”母亲的声音劈裂而急促。
但阿宁没有进得去。有人从背后揪住了她的头发,将她整个人往后一甩。她的后脑撞在枣树的树干上,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等她重新看清楚眼前的一切时,她和母亲已经在屋内了,院子里的暴民已经从十几人变成了几十人,他们手里拿着火把、棍棒、锄头,还有从父亲铁匠铺里抢出来的铁锤和铁钳。有人在喊“交出妖书”,有人在喊“杀人偿命”,有人在喊“烧了这座院子”,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在喊什么,每个人都脸红脖子粗,每个人都觉得自已在让一件正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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