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落在书房里，比任何威胁都有分量。赵佑堂的脸色又变了一分。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那个作坊，那个十六七岁的小子，那个怎么啃都啃不下来的硬骨头——身后站着这个人。

“这次是警告。”林策的语气很平，“下次来，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赵佑堂张开嘴，想说什么。书案前的空气轻轻晃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过。林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不是走，不是掠，是直接消失。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门口的两个护卫通时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压在肩膀上的山忽然消失了，五感重新涌入脑海——夜风的声音，回廊里虫鸣的声音，书房里茶盏翻倒的声音。他们猛地转身往书房里看。老爷坐在书案后面，脸色白得像纸，茶盏翻倒在桌上，茶水漫过桌面，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赵佑堂的手在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整只手，然后是整个人。他从椅子上滑下去，后背擦过椅面，绸袍和木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屁股坐到地上，两条腿伸着，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护卫快步冲进来。“老爷！发生什么事了？”

赵佑堂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声音。“你们刚才——看见了什么？”

两个护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艰难地开口：“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忽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就是这样。”

赵佑堂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椅子。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一个人从正门走进来，他的护卫变成了两根木桩，连这个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如果他要杀谁——

赵佑堂在地上坐了很久。茶水的凉意从袍子下摆慢慢渗上来，他忽然打了个寒颤。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腿还在抖，站了两下才站稳。

“叫钱管家来。”

钱管家来得很快。五十来岁，瘦，山羊胡，左眼角有颗痣。他进书房的时侯，赵佑堂已经重新坐回了书案后面。茶盏扶正了，桌面擦干了。

“老爷，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那个作坊。”赵佑堂的声音哑了一瞬，“吩咐下去，从今天起，谁都不许再去那个作坊惹事。谁要是去那边闹，直接乱棍打死。”

钱管家愣住了。他跟了赵佑堂二十年，从没听过这样的命令。“老爷，这——”

“还有。”赵佑堂抬起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明天你去那个作坊，找那个叫阿福的年轻人。跟他说，赵家想和林福记合作。不抢他的配方，不挖他的人，只帮他销货。价格他定，渠道我们出。”

钱管家的山羊胡颤了颤，把话咽了回去。“是，老爷。明天一早我就去办。”

他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走到回廊里，夜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才发现里面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子，纸窗上印着赵佑堂的影子，还坐在书案后面，一动不动。他伺侯赵佑堂二十年，从没见过老爷这个样子。不是愤怒，不是阴沉，是恐惧。

（第三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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