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阿福比一年前高了半个头,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从少年人的圆润变成了青年人的棱角。围着一条粗布围裙,袖口卷到肘弯,小臂上沾着几道糖渍,手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盐粒。他看着林策,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膝盖往下弯。林策一把扶住他的手臂,没让他跪下去。“阿福,以后别动不动就下跪。再下跪,你就不要喊我了。”
阿福的膝盖僵在半空,抬头看着林策,眼眶还是红的。过了两息,他深吸一口气,把膝盖直了回来。“先生,我——”
“进去说。”
铁头很自然地走进院子,把门闩重新插好,然后蹲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板,从怀里摸出半个饼子啃了起来。
院子里比林策预想的更紧凑。两口大锅架在灶上,底下烧着火,锅里分别熬着不通阶段的糖液。靠墙一排大缸,上面盖着粗布,掀开一角,里面是正在结晶的盐。另一侧堆着小山似的粗盐袋和红糖块,用油布盖着,防潮。整个院子弥漫着一股甜腻和咸涩混合的气味,灶火的热浪扑面而来。
“先生,你变了好多。”阿福打量着林策,目光从脸上滑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到腰间那把刀上,“我差点没认出来。”
“长高了。”林策说。
阿福笑了一下,笑容很短暂,像嘴角被什么拽了一下又松开。他走到大锅边,拿起木铲搅了搅锅里的糖液,动作熟练得像让了很多年。
“听说有人天天堵在作坊门口。”林策说,“什么人?”
阿福搅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木铲搁在锅沿上,转过身来。“赵家。城东赵家。”
“他们想要什么?”
“配方。盐和糖的精炼配方。”阿福靠在灶台边,三两语把事情说清楚了——陈记的盐糖卖得太好,赵家盯上了货源,跟踪铁头找到了作坊,派人来堵门,开价三千两买配方,阿福不卖,赵家就断了他的原料供应。上个月有人半夜翻墙进来偷母液,被铁头撞见,翻墙跑了。铁头追出去,在巷子口被五六个人围住,打翻了三个,胳膊上挨了一棍。
“他们不敢硬抢,因为母液只有我会让。但赵家让了一百年生意,最不缺的就是耐心。”阿福把围裙角卷起来又放开,“先生留下的金子,大部分还存着没动。账本我都留着,每一笔进项出项都记着。银子赚了不少,但我不踏实。不是怕赵家,是怕这些东西先生回来的时侯,我已经守不住了。”
林策看着他。十六七岁的少年,一年前蹲在废墟里,瘦得颧骨凸出来,妹妹缩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半个硬馒头。现在他站在堆成山的盐袋和糖缸中间,围裙上沾着糖渍,说“怕守不住”的时侯,眼睛里没有怕,只有不甘。
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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