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歪在干草堆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脖子还是僵的，腰还是酸的。灵气还是没感应到。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再想回奉安城的事。

过了大约十天，林策第一次感应到了灵气。

那天傍晚，他刚挑完水，劈完柴，拔了一下午的草。浑身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块肌肉都在疼。他坐在床沿上，连盘腿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垂着两条腿，闭上眼。

什么都没想。

没想明天要挑几担水，没想柴房还缺多少柴火，没想广场上的草什么时侯能拔完。脑子里空空的，像挑完第六担水之后的水缸，见了底，只剩一层浅浅的水印子。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不是听到。是感觉到。像一阵极轻极轻的风，从皮肤上擦过去。不是从外面吹来的，是从身l里，从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林策猛地睁开眼。

什么都没了。

他坐在床沿上，大口喘着气，心跳得比挑了六担水还快。窗外竹林还在沙沙响，虫还在叫，一切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

那一下，他感应到了。

那天晚上林策睡得很沉。梦里有奉安城的枣树，有铁头的脚步声，有阿福记账的炭条，有小禾掰成三份的糕点。还有一丝极轻极轻的风，从他身l里某个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吹过来，凉凉的，像深秋的井水。

醒来的时侯天已经亮了。晨光从小窗透进来，照在对面的土墙上。他躺在干草堆上，手搭在胸口，指尖下面隔着衣服，隔着玉牌，隔着手机壳里的阴阳图，三样东西贴在一起，凉的凉，温的温，静的静。

他爬起来，去伙房喝了碗糙米粥，然后挑起扁担往井边走去。

他爬起来，去伙房喝了碗糙米粥，然后挑起扁担往井边走去。

周师叔的课又讲了两回。一回讲经脉，一回讲丹田。林策还是听得半懂不懂，但比第一回多听懂了一些。

有一回散了课，周师叔走出大殿的时侯，忽然停下来。

“你们想看筑基期的遁速吗？”

五个新弟子全愣了。

周师叔没有等他们回答。他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袍袖被山风吹起来，然后整个人拔地而起。

不是飞。是射。

一道青灰色的影子笔直地升上天空，快到眼睛几乎追不上。林策抬头的时侯，周师叔已经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点。然后那个小点横着掠出去，越过苍梧山的山脊，越过竹林，越过花树谷，在大半个天空里画了一道弧线。弧线还没从视线里消失，周师叔已经落回了台阶上。

衣袍落下来，发丝落下来，连呼吸都没乱。

“这是筑基期圆记的遁速。”他说，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金丹期的遁速，比这快十倍。元婴期，快百倍。”

他转身进了大殿。

广场上五个新弟子站着，没人说话。

林策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着周师叔消失在大殿里的背影，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扁担。扁担上的水桶晃了晃，水洒出来一点，溅在青石板上，很快被太阳晒干了。

那天晚上，林策在干草堆上坐了很久。

他在脑子里把周师叔拔地而起的那一幕翻来覆去地放。青灰色的影子，笔直地升上天空，快到眼睛几乎追不上。衣袍在山风里展开，像一只突然学会了飞的鸟。瞬息万里。周师叔是这么说的。林策以前觉得这四个字是形容词，现在他知道是写实。

这还只是筑基圆记。金丹比这快十倍。元婴比这快百倍。

如果他有金丹期的修为，从苍梧山回奉安城，大概用不了一盏茶。铁头走了五天，他飞回去，铁头还没走到定阳镇。如果他有元婴期的修为，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但他想象出了另一件事。

如果他把元婴期的修为带回蓝星呢？

厦市的天空，他从天鹅大酒店楼顶拔地而起，掠过观音山的海滩，掠过鹭江道的车流，掠过鼓浪屿的红砖楼。赵伟在吕岭路的烧烤摊上抬头看见他，嘴里的肉串掉在桌上。王富贵在软件园二期的窗户后面看见他，金丝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墨曦月，她在哪看见他都行，无所谓。

林策坐在干草堆上，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他想起一件事。

太上长老修炼了四百年，金丹后期。周师叔修炼了快一百年，筑基圆记。陆远入门五年，炼气六层。他自已二十八岁，下下品灵根，入门十天，连第一丝灵气都没真正引进来过。

窗外的虫叫了一声。

林策把后脑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元婴期太远了，金丹期也太远了。筑基期，周师叔修炼了快一百年。一百年。他能不能活到那个岁数都两说。但炼气后期可以。炼气七层就能御器飞行。不用瞬息千里，能飞就行。能飞，他就能在苍梧山和奉安城之间来回，不用跟着商队走五天泥巴路。能飞，他就能在这个世界真正地拥有一样他原来世界没有的东西。

他睁开眼，翻开《苍梧诀》第一页。第一层口诀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但灵气还是时有时无，像一口时灵时不灵的老水井。他把口诀又默念了一遍，盘好腿，闭上眼。腰还是酸，肩膀的红印子已经结了痂，手指头上的布条换了两根新的。

窗外竹林沙沙响。

远处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林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念一个一个摁下去，然后沉进那个空空的、像挑完六担水之后见了底的水缸一样的安静里。

等那一丝风。

（第十六章

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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