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过来的人里头,拉车的、挑担的,大多听不太懂报纸上的文。
拉黄包车的车夫蹲在道牙子上,耳朵竖着,那些文绉绉的词儿,他没全听懂。
可“收复失地”,“十一二岁”“少年”他听得真真的。
他没念过书,不认得几个字,可这话他听明白了——咱的人,把仗打赢了!
那句“龙国岂无人哉”,他不懂啥意思。
可那一句大声念出来,他心里头,只觉得烫得慌。
他攥着车把的手,指头都攥白了。
人群外围,一个衣着光鲜的中年人抱着胳膊站着。
他穿一身笔挺洋装,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手腕上一块金表,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头发拿发油梳得一丝不苟。
听那学生念完,他讥诮一笑,开口就是一股洋腔洋调:
“my
god——一帮乡下娃娃,侥幸打了一仗,就把你们激动成这样?”
他时不时蹦出两个洋词,嫌恶地扫了一圈周围:
“也不掂量掂量,人家霓虹国的枪炮,是你们这些……粗鄙的人比得了的么?”
“侥幸?”旁边拉车的车夫听见了,转过头,眼睛通红,“你上去侥幸一个给俺看看。”
中年人听到“俺”这个字,扶了扶金丝眼镜,嗤笑一声。
“ridiculous。粗鄙。”
话音刚落,人群里一个大婶“哟”了一声,认出了他。
“这不是赵老师吗?留洋回来的那个?”
赵老师一愣。
大婶嗓门一亮:“哎呀,听说你喝了洋墨水回来就把你那乡下老婆扔在老家,自个儿在城里又娶了个女学生?说是什么自由恋爱,包办婚姻是封建残余,这话咋听着那么让人膈应呢。”
赵老师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大婶一拍巴掌,“你老丈人上个月还来我摊上打听,说你在城里发了财,咋一个铜板都不往家捎!你爹娘、你老婆孩子在老家揭不开锅,还要靠穷岳家接济,你倒好,穿西装喝洋酒,还要脸不要?”
哄——
周围人一下就炸了。
“好家伙,自己抛妻弃子,还有脸在这儿笑话打了胜仗的英雄呢?”
“人家十来岁的娃娃都在上战场保家卫国,你一个读书人连自己爹娘老婆小孩都不养,呸!”
那消息灵通的大婶撇撇嘴:“就那读书的钱还是岳家借的,前几年公派留学咋滴就选了这么个玩意!”
“不孝子!负心汉!软骨头!”
有人啐了一口,唾沫差点落到他皮鞋上。
赵老师脸涨得通红,哆嗦着手指着他们:
“你……你们这些刁民!”
“刁民?”车夫扯着嗓子吼回去,“咋滴,现在不封建残余了?你个洋奴,连自己姓什么都要忘了,还在这儿人五人六的!”
“哈哈哈——”
满街哄堂大笑。
赵老师被笑得站不住,脸一阵青一阵白,猛地一甩袖子,把怀表往兜里一揣。
人群里不知谁又大声喊了一句:
“赵老师慢走,回去记得给你老娘捎俩铜板!”
又是一阵哄笑。
赵老师再没敢回头,灰溜溜钻进巷子,掩面而去。
车夫朝他的背影又啐了一口。
“呸,软骨头!”
“他娘的,咱们那么大块地,总不能都让娃娃顶着,老子明天就去投军!”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