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御花园,水榭凉风习习,吹散了盛夏的燥意。
我倚在临水的栏杆边,手里捧着一卷闲书,却也没怎么看进去,只懒洋洋地看着湖面上新荷亭亭,锦鲤悠然摆尾。
不远处的水阁里,传来几声轻柔的说笑。
是德妃、贤妃,还有两位嫔,正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清茶、几样时新瓜果,并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
德妃挽着袖子,正专注地摆弄着一个鎏金小炉,素手执扇,轻轻扇着炉火。她在煮茶,手法娴熟,姿态优美,自有一番沉静气度。
贤妃则在石桌上铺开了一张宣纸,正提笔作画。画的正是眼前这一池风荷,笔触细腻,已有几分神韵。
两位年轻些的嫔,一个在低头绣着帕子,另一个则托着腮,听德妃讲着某种茶叶的来历与冲泡诀窍,听得入神。
阳光透过水阁雕花的窗棂,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没有华丽的宫装,没有繁复的首饰,几人皆是一身清爽的夏日常服,发髻简单,笑晏晏。
这幅画面,宁静,平和,甚至透着几分……家常的温馨。
谁能想到,几年前,这里还是暗流汹涌、各怀心思的战场。
萧凛对后宫的态度,是在我“死而复生”、重回他身边,并携手整顿朝政后,逐渐明朗且坚定的。
他没有再选秀纳妃。
对原有的妃嫔,他给了她们选择。愿意出宫归家、另行婚配的,他厚赐妆奁,以公主之礼送还,并为其家族增光。愿意留下的,则保留位份,享有妃嫔的待遇与尊荣,但不会再临幸。
出乎意料,大部分早年入宫、早已习惯了宫廷生活,或家中已无牵挂的妃嫔,都选择了留下。
起初,或许还有些人不甘,或心存幻想。
但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也是最清醒的药剂。
她们看着帝后如何同心同德,如何将曾经风雨飘摇的王朝推向盛世;看着皇帝眼中除了朝政,便只容得下一人;看着皇后虽独享圣心,却从不跋扈,对她们始终礼遇有加,甚至主动改善她们的生活,允许家人时常入宫探望……
那点不甘,便渐渐淡了。
尤其是经历了林挽月那场腥风血雨,见识了真正的帝王雷霆之怒与深情不悔后,许多人都想通了。
争什么?抢什么?
皇帝的心,从未,也永不会在她们身上。
与其困在无望的争斗里憔悴枯萎,不如在这富丽堂皇的牢笼里,为自己寻一方清净天地,过几天舒心日子。
留下的这七八位,皆是性情温婉平和,或本就醉心于书画、女红、园艺、礼佛,对争宠并无太大兴趣的。如今没了压力,反倒能沉下心来,钻研自己真正喜爱的事物。
德妃的茶道越发精妙,偶尔还会开个小茶会,邀请姐妹们品鉴。
贤妃的画技日益纯熟,前阵子还托人送了一幅《岁寒三友图》到坤宁宫,说是谢我允她兄长入宫探望之恩。
喜欢园艺的刘嫔,把她宫里的后园打理得花团锦簇,四季不败,成了后宫一景,姐妹们常去赏玩。
日子就这样,如御花园的活水,潺潺地,平静地流淌着。
“娘娘,”青黛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将一碟剥好、冰镇过的荔枝放在我手边的小几上,低声道,“尚宫局将下季各宫的用度预算拟好了,请您过目。另外,柳院判递了话进来,说新编纂的《妇人方略》初稿已成,若您得空,他想呈进来请您瞧瞧。”
我拈起一颗冰润莹白的荔枝肉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最后一丝暑气。
“预算你先看看,大体无误就按旧例批了便是。”我咽下荔枝,用丝帕拭了拭指尖,“柳太医……哦,现在是柳院判了,他的书稿,你让他明日午后送来吧。就说我必当拜读,但医术一道他是大家,不必过谦。”
“是。”青黛应下,脸上带着笑。
如今的青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着我在冷宫啃硬馍馍、担惊受怕的小宫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