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舆穿过重重宫门,巍峨的宫殿在眼前铺展开来。
礼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是《韶》与《章》交织的庄严曲调,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也跟着那节奏一起震动。
舆身轻轻一顿,停下了。
“请皇后娘娘降舆——”
女官的声音在外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微颤。
舆帘被从外面轻轻掀开。
明亮到近乎刺眼的夏日阳光,瞬间涌了进来。
我微微眯了下眼,适应了光线,然后在左右女官的搀扶下,缓缓步出凤舆。
脚下,是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汉白玉御道。
御道两侧,是肃穆森严的仪仗卫队,持戟佩刀,如雕塑般矗立,在烈日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更远处,是依品级排列、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以及服饰各异、来自四方属国与部族的使臣代表。他们像潮水般,从高高的汉白玉台基下,一直蔓延到视野的极限。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羡慕的,或许还有极少数隐藏在深处的、不甘与嫉恨的。
但在此刻这片盛大到极致的皇权威仪与庆典喜气中,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抬起眼,目光越过长长的御道,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望向前方。
太和殿前,那九重汉白玉台阶的顶端。
一个人,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最隆重的玄色冕服,上衣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下裳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头戴前后垂着十二旒白玉珠的冕冠。
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看着我。
阳光落在他身上,那身代表天下至尊的礼服,流转着威严而深沉的光泽。十二旒玉珠在他眼前微微晃动,却遮不住那双穿透人群、牢牢锁定我的眼眸。
礼乐暂歇。
司礼官高亢悠长的唱喏响起,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
繁复的典礼,正式开始。
祭天,祭祖,告上苍,告宗庙。
每一项仪式都庄重到近乎刻板,每一步流程都精确到毫厘。我按照事先演练过无数次的步骤,在女官引导下,行礼,上香,奠酒,聆听冗长艰涩的祝文。
厚重的礼服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头上的凤冠更是沉甸甸的,脖颈早已僵硬。
但自始至终,我的手都被另一只干燥温热的手紧紧握着。
萧凛一直在我身边。
无论是跪拜还是起身,无论是聆听还是应答,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那力道坚定而沉稳,通过交握的掌心,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也传来无声的支撑。
偶尔,在需要转身或变换方位时,他会借着衣袖的遮掩,极快地、轻轻捏一下我的手指。
像是在说:我在。
又像是在问:累不累?
我无法回应,只能借着低眉顺目的瞬间,用指尖在他掌心极轻地回按一下。
他便懂了。
冕旒晃动下,我似乎瞥见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繁琐的仪式一项项进行。
终于,到了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一环——帝后共受百官及万国使节朝贺。
礼乐再次奏响,这一次,是恢弘磅礴的《承天》。
我与萧凛并肩,站在太和殿前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丹陛之上,接受下方山呼海啸般的跪拜与朝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浪如潮,层层叠叠,扑面而来,带着撼动人心的力量,在巍峨的殿宇间隆隆回响。
我目视前方,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雍容而沉静的微笑。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将汉白玉的地面照得一片耀眼的明净,也将我们并肩而立的身影,长长地投在身后那扇紧闭的、代表着无上皇权的太和殿金漆大门上。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万岁”“千岁”声中,我感觉到萧凛微微向我这边侧了侧头。
旒珠轻撞,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