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色阴得厉害。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仿佛随时要砸到屋顶上。没有风,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相府后院的侧门,吱呀一声,悄悄打开一条缝。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做家丁打扮的汉子,低着头快步闪出。他们手里抬着几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箱角与地面摩擦,发出闷闷的声响,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巷子深处。
这不是第一批。
从午后开始,陆陆续续就有这样打扮的人,从相府不同的侧门、角门,甚至从与邻家相隔的矮墙处,用各种方式,将类似的箱子运出去。
箱子里装的,自然不是寻常的家用杂物。
是刀。
是枪。
是弓弩。
是甲胄。
是林道远这二十年来,以各种名目,悄悄蓄养、藏匿的私兵,赖以“清君侧”的底气。
书房里,林道远换上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斗篷。他没有穿官服,此刻的举动,毕竟与“丞相”这个身份该做的,相去甚远。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
一个是他的长子,禁军左卫营郎将,林文焕。此刻一身甲胄,面色紧绷,手按在腰刀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一个是他的族侄,五城兵马司西城指挥使,林勇。此人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疤,眼神带着戾气。
还有一个,是府中蓄养的死士头领,代号“灰枭”,永远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让人觉得阴冷。
“都安排妥当了?”林道远的声音在密闭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空洞。
“父亲放心。”林文焕率先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左卫营中,我的人已全部知会,戌时三刻换防后,会控制住营门和武库。届时以‘宫中急召,有乱党作乱,需即刻入宫护驾’为名,可调动约一千八百人。其中约八百人是我们的心腹,其余人……多半不明真相,可挟裹而行。”
“西城三条主要街道,通往皇宫的必经之路,戌时末会由我的人接防。”林勇接道,声音粗嘎,“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也绝不会有不该出现的人,去打扰相爷‘清君侧’。”
“灰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他手下那一千二百名死士和私兵,已全部就位,化整为零,分散在皇宫西侧几个约定的地点,只等信号。
五千人。
这是林道远此刻能直接、快速调动的全部力量。
其中真正的核心,是他林家的死士、私兵,以及用银子、前程喂熟了的心腹将领及其亲兵,约三千人。
另外两千,则是被蒙蔽或挟裹的普通禁军、兵卒。
够了。
林道远在心里默默盘算。
皇宫侍卫总数不过三千,分散在宫墙各处。其中他能控制或影响的,至少有三分之一。剩下的,猝不及防之下,又被内外夹击,又能支撑多久?
京畿大营、骁骑营等精锐,他早已打点妥当,几个关键人物今晚要么“突发急病”,要么会被一些“意外”的骚乱拖住手脚,等他们反应过来,大局已定。
至于皇帝身边那些御前侍卫……只要皇帝“病”了,或者“被挟持”了,他们又能如何?
“很好。”林道远缓缓吐出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厉色,“诸位,成败在此一举!事成之后,今日之功,本相绝不吝封侯之赏!”
“愿为相爷效死!”三人齐声低应。
“文焕,”林道远看向儿子,“你持我手令,还有这个——”
他转身,从书案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那卷轴的质地,赫然是只有宫中才能使用的明黄云纹锦!
林文焕瞳孔一缩。
林道远缓缓展开卷轴一角,露出上面朱红的玺印和一行字迹——“朕危,速救”。
“这是……”林文焕声音发颤。
“这是陛下被妖女挟持前,拼死传出的‘血诏’!”林道远面不改色,将卷轴塞到儿子手中,语气沉痛而激昂,“陛下被那清音阁的妖女沈氏以邪术迷惑,软禁宫中,意图祸乱朝纲,谋害忠良!此诏,乃是陛下身边忠仆冒死带出,交予本相!我等身为臣子,岂能坐视君父危难,江山倾覆?”
他目光扫过三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煽动人心的力量:“今夜,我等便要以清君侧、诛妖女、救陛下、正朝纲之名,铲除奸佞,肃清宫闱!凡我大梁将士,当奋勇向前,救驾立功!”
林文焕握紧了手中的卷轴和手令,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激灵了一下,但随即,一种混杂着恐惧与野心的热流冲上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