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拂袖而去。
留下太极殿内一片死寂,和御阶下黑压压跪着的官员。
林相在孙敬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泪痕已干,只留下些微湿迹,在昏暗天光下,看不真切。
那双老迈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悲戚,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首辅大人……”
孙敬压低声音,凑近一步,欲又止。
林相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缓慢而沉稳。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身后那些尚未起身、或茫然、或惶恐、或依旧激愤的官员。
目光缓缓扫过。
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
“诸公。”
林相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看来是被那妖女迷惑至深,听不进我等忠了。”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与痛心。
“可是,边关将士在流血!北境百姓在哀嚎!我大胤的江山社稷,正在被那妖女和她的祸国之策,一步步拖入深渊!”
“我等身为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难道,就因为陛下的一时……唉,就眼睁睁看着,什么也不做吗?”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悲壮的感染力。
“今日,陛下可以为了一个女子,罔顾边关急报,无视百官谏。”
“明日,那妖女再进谗,是不是就要动摇国本,祸乱朝纲?”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这番话,比刚才在御前的哭诉,更直白,也更险恶。
几乎是指着鼻子说皇帝昏聩,被妖女蒙蔽了。
但此刻,在一种同仇敌忾、忧国忧民的氛围裹挟下,竟无人觉得刺耳。
反而激起了更多人“忠君爱国”的“热血”。
“林相所极是!”
一个御史出列,脸色因激动而涨红。
“下官昨日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赤气侵扰,光芒黯淡,主后宫干政,妖孽祸国!此乃上天警示!陛下若再执迷不悟,恐有更大灾殃啊!”
天象都搬出来了。
这就像往滚油里滴了滴水。
瞬间炸开。
“不错!钦天监亦有记录,近日彗星袭月,太白经天,皆是兵戈大凶、女主乱政之兆!”
“那‘隐娘子’来历不明,行为诡异,所献之策更是蛊惑君心,不是妖女是什么?”
“必须诛杀!以正朝纲!以谢天下!”
“请陛下顺应天意,诛杀妖女!”
声浪再起。
这一次,不仅仅是林相的党羽。
许多原本中立,甚至对新政并无恶感的官员,也被“天象”“灾异”之说撼动,面露犹疑,进而变得激愤。
许多原本中立,甚至对新政并无恶感的官员,也被“天象”“灾异”之说撼动,面露犹疑,进而变得激愤。
在这个时代,天人感应之说深入人心。
天象示警,是最有力,也最让人恐惧的武器。
仿佛不杀“隐娘子”,大胤立刻就要天崩地裂,亡国灭种。
“陛下!陛下!”
一个年迈的翰林学士,颤巍巍出列,老泪纵横,对着御座方向连连叩首。
“老臣侍奉三朝,从未见过如此妖异之事!此女不除,天怒人怨,国无宁日啊!老臣恳请陛下,以祖宗江山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速速下旨,处死妖女!”
“臣附议!”
“臣等附议!”
“诛杀妖女,清君侧,正朝纲!”
呼喊声越来越整齐,也越来越响亮。
仿佛不如此,不足以显示他们的忠心和正义。
跪着的官员越来越多。
渐渐有站着的官员,承受不住这无形的压力,或真心被煽动,或随波逐流,也默默地出列,跪了下去。
到最后,整个太极殿内,站着的官员,竟已不足三分之一。
他们大多面色沉重,或眉头紧锁,或面露不忿,却也不敢在此刻轻易出声反驳。
毕竟,“天象”“灾异”的大帽子扣下来,谁沾上,都可能被说成是“逆天而行”。
林相垂手立于百官之前,微微低着头。
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又极冰冷的弧度。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