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杏儿从外面听来的。
那天下午,她去内务府领这个月的份例炭火——虽然清音阁现在不缺御膳房的好菜,但该领的东西还是要领。
回来的时候,小丫头气鼓鼓的,脸都涨红了。
“怎么了?”青黛正在廊下给我缝冬天用的暖手套,见她这样,停下手里的活计问。
杏儿把领来的黑炭“哐当”一声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掸了掸身上沾的煤屑,这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不忿。
“姑娘,青黛姐姐,你们是没听见外面那些人说的闲话!可难听了!”
我正躺在竹椅里,身上盖着薄毯,手里拿着本杂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缝都酥了。
闻,我从书页上抬起眼,看向杏儿。
“说什么了?”我声音懒洋洋的,没什么起伏。
杏儿见我这么平静,愣了愣,但还是忍不住,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她们说……说姑娘您不知好歹!”
“说陛下念着旧情,把皇后娘娘的旧物赏您,是多大的恩典,您转头就赏了底下人,这是打陛下的脸!”
“说御膳房天天的山珍海味供着您,您就动两筷子,全便宜了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是糟践东西,是……是恃宠而骄!”
“还有更难听的!”杏儿眼圈都气红了,“说您这是故意拿乔,是欲擒故纵,是想勾着陛下,让陛下更上心!说您心眼多,手段高!”
青黛的脸色沉了下来,手里的针线活停下了。
“都是哪些人在嚼舌根?”她声音也冷了。
“还能有谁!”杏儿撇嘴,“内务府那帮看人下菜碟的,各宫没事爱扎堆说闲话的宫女太监,都有!我领炭的时候,听见两个洒扫处的婆子在墙角嘀咕,被我听见了,她们还冲我翻白眼!”
“还有御膳房送菜的小太监,回去肯定也说了什么!不然这话传不了这么快!”
杏儿越说越气:“她们就是眼红!看咱们清音阁如今有御膳,看姑娘您待我们好,她们心里不痛快!自己没那个福分,就在背后嚼舌根!”
我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又翻了一页书。
“就这些?”我问。
杏儿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姑娘……您不生气吗?”她小声问。
“生气?”我把书合上,放在膝头,看向院子里那棵叶子快掉光的梧桐树,“有什么好生气的。她们说的,是实话啊。”
“姑娘!”杏儿和青黛同时喊出声。
“难道不是吗?”我转回头,看着她们,甚至还笑了笑,“陛下的赏赐,我的确没怎么用,大部分都给了你们。这不是事实?”
“这……”杏儿语塞,但很快又急道,“可那是姑娘您心善,体恤我们!怎么能叫糟践东西,恃宠而骄呢!”
“她们爱怎么说,是她们的事。”我重新拿起书,语气平淡,“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还能一个个去堵上?”
“可是……”
“杏儿,”我打断她,声音温和了些,“她们说得再难听,影响到我们吃饭了吗?影响到我们睡觉了吗?影响到这太阳照常升起,落到我院子里了吗?”
杏儿眨眨眼,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我翻开书,“她们说她们的,我们过我们的。为几句闲话生气,不值当。”
杏儿看着我平静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但小脸上还是写满了不服气。
青黛看了我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针线,但缝补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有些心不在焉。
我知道她们在担心什么。
担心这些话传开了,对我名声不好。
担心这些话最终传到萧凛耳朵里,会触怒他。
担心这刚刚好起来一点的日子,又起风波。
我理解她们的担忧。
但我不在乎。
名声?
沈容隐早就没什么好名声了。
一个废后,一个住在清音阁、身份暧昧不明的“隐娘子”,名声能好到哪里去?
至于触怒萧凛……
他要是这么容易就被几句闲话激怒,那他这个皇帝,也当得太没水平了。
况且,那些话里,未必没有几分道理。
“欲擒故纵”?
“故意拿乔”?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