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轻纱,在空中飘荡。
很慢。
慢得像暮春时节,最后一片不甘坠落的花瓣。
慢得能让所有人,都看清它每一寸柔软的纹理,看清它在烛火与夜明珠光华下,泛起的、珍珠般的朦胧光泽。
它旋转着。
翻转着。
像一只折翼的蝶,在做生命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又像一片无根的云,终于要回归大地。
大殿里,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走了。
先前那激昂澎湃、演绎着重生喜悦的乐声,不知何时,早已悄然停歇。
或许是乐师们也看呆了,忘记了演奏。
或许,是这一刻的寂静,本就该是这曲《惊鸿》最震撼的注脚。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弹。
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追随着那片缓缓飘落的面纱,又急切地、惶恐地、或好奇地,投向面纱之下,那张即将完全暴露在煌煌灯火下的脸。
“啪嗒。”
一声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响。
面纱终于落在了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
很轻。
像一片羽毛。
可这声音,落在某些人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比如,御座之上的萧凛。
比如,他身侧,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软肉,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的林贵妃。
面纱落了地。
安静地躺在那里,了无生气。
而纱下的脸,再无任何遮挡。
彻底地、完整地、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那是一张,怎样惊心动魄的脸。
肌肤胜雪,在灯火下仿佛透着光,因方才激烈的舞蹈,染上了桃花般淡淡的、自然的红晕,更衬得肤质细腻如玉。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
鼻梁秀挺,下颌的线条优美而清晰。
五官的每一处,都精致得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便是一种夺魂摄魄的、极具冲击力的美。
但最令人心惊的,不是这无可挑剔的容貌。
而是那双眼睛。
清澈。
平静。
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又亮得像淬了寒星的冰。
此刻,因为保持着后仰下腰的姿势,她的眼眸是微微向上看的。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那目光,就穿过这片阴影,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望向高高的御座方向。
没有惊慌。
没有羞怯。
没有意外。
没有意外。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仿佛面纱滑落,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仿佛此刻正被满殿之人、包括九五之尊死死盯着看的人,不是她。
那目光,太过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平静得,与她那张因舞蹈而晕红、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形成一种诡异而震撼的对比。
然而,在这极致的平静深处,在那双清澈眸子的最底处,细心的人,或许能窥见一丝别的东西。
那不是情绪。
那更像是一种……底色。
一种历经滔天巨浪、万丈深渊后,沉淀下来的、冰冷的底色。
像是被冰雪封冻了千万年的湖,表面平滑如镜,映照着天空与灯火,美丽,却触手生寒。
而在那冰封的湖面之下,在那无人能窥见的深处,或许,正无声燃烧着幽蓝色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
这平静,本身就是最锋利无声的嘲弄。
嘲弄这满殿的衣香鬓影,嘲弄这看似稳固的皇家威仪,嘲弄那高高在上、掌控生死的……帝王权柄。
“嘶——”
不知是谁,率先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声音很轻,但在死一般寂静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紧接着,是更多的,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低低的、难以置信的惊呼,像投入滚油的水滴,在各个角落噼啪炸开。
“天……天啊……”
“这……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