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瞬间。
很短。
可能只有一息。
又或者,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只是那样平静地,隔着面纱,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没有任何温度。
没有怨恨,没有悲愤,没有哀伤,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一个……坐在高处、需要仰望的、与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然后,那目光便轻飘飘地移开了。
仿佛他,和这满殿的王公贵胄,和那些摇曳的宫灯,和光洁的地砖,并没有什么不同。
萧凛的心脏,在那目光移开的刹那,像是被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猛地勒紧。
然后,狠狠一抽。
一种尖锐的、混杂着剧痛与恐慌的陌生感觉,瞬间攥住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想站起来。
他想冲下去。
他想扯下那层面纱,看清下面的脸!
他想抓住她的肩膀,厉声质问——
你到底是谁?!
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是不是她?!
你是不是……没有死?!
无数疯狂的念头,如同沸腾的熔岩,在他胸腔里冲撞、咆哮,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
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撑破皮肤。
“陛下?”
身侧,林贵妃那刻意放柔、却带着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近了些。
带着试探,带着不安,带着某种极力压抑的恐慌。
她甚至,小心翼翼地,伸出带着精致护甲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龙袍袖口。
冰凉的护甲,触及他同样冰冷的手腕皮肤。
那一点微小的、带着讨好意味的触碰,却像是一滴冰水,坠入滚烫的油锅。
瞬间激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暴戾与厌烦。
“滚开。”
两个字。
从牙缝里挤出来。
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濒临失控的戾气。
没有看林贵妃一眼。
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殿中那抹月白身影上。
林贵妃的脸色,在那一刹那,褪得干干净净。
血色尽失。
连嘴唇都在微微发抖。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不是,放着也不是。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不是,放着也不是。
巨大的难堪、恐惧、以及一种被当众羞辱的刺痛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忍住没有尖叫出声。
眼底,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
而就在这时。
那短暂停顿的空灵乐声,仿佛积蓄够了力量,重新响起。
不再是先前小溪潺潺般的清越。
而像是云雾渐起,月色漫涨,潮汐涌动。
音调微微拔高,带着一种空旷辽远的意境,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幽微的缠绵。
就在这新的乐章响起的第一个音符落下时。
殿中央,那静立了仿佛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的月白身影,动了。
她极缓、极慢地,抬起了手臂。
月白色的广袖,随着她抬臂的动作,如水般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腕。
腕骨纤细优美,线条流畅。
指尖纤细,微微翘起,做了一个极其曼妙的手势。
不是寻常舞姬的兰花指。
那手势带着一种难以喻的古意与韵律,仿佛在虚空中,拈起了一朵看不见的花。
又或者,是在拨动一缕无形的、名为“命运”的丝线。
然后,她动了。
不是激烈的舞步。
而是极其缓慢的,一个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