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瞬间翻涌的、复杂难的情绪。
恨吗?当然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和即将面对对手的、全神贯注的戒备。
我从队列中往前一步,重新屈膝,深深拜下。
“民女隐娘,叩见贵妃娘娘。”
声音平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平民女子觐见天家贵人的恭谨与一丝畏惧。
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同有实质一般,落在我低垂的头顶,然后缓缓下移,掠过我的肩颈,腰身,最后定格在我屈起的膝盖上。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她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寻常的好奇。
我依,缓缓抬头。
目光依旧垂着,不敢与她对视,这是规矩。
但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的模样。
比半年前更加盛装,更加美艳逼人。
满头珠翠,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下依然华光璀璨。眉梢眼角,精心描绘,每一处都透着被权势与宠爱滋养出的、骄矜到极致的美。
只是那美,像匠人精心雕琢的玉像,华丽,却少了鲜活气。
她的目光,与我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我依旧垂着眼,但能感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像针尖,试图刺破我脸上那层恭顺的面具。
她在打量我。
她在打量我。
仔仔细细,从头到脚。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看我的身形轮廓,看我的眉眼,看我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像那个已经“死”去半年多、被她亲手送上黄泉路的女人。
时间,在沉默的打量中,被拉得黏稠而缓慢。
厅内落针可闻。
只有林挽月身上环佩偶尔相击的轻响,和她身后宫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半晌。
她忽然轻轻“咦”了一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和……某种深意。
“本宫瞧着,‘隐娘子’这通身的气度,倒不似寻常舞姬。”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听说你原是江南人士,家中行医?”
“回娘娘,民女祖上确曾行医,略通岐黄,父母去后,流落京城,为求生计,才入了舞乐一行。”我低声回答,辞谨慎。
“哦?难怪。”她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本宫就说,这通身的沉静气,倒有几分像……”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像”字后面,省略的是什么。
像谁?
像那位出身书香门第、气质清冷、也曾母仪天下的已故沈皇后?
像那个被她林贵妃取而代之、一杯毒酒送上西天的失败者?
这话,看似夸奖,实则诛心。
是在提醒我的身份,也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更是……在所有人的心里,埋下一根刺。
我心头冷笑。
林挽月,你还是老样子。
喜欢玩这些绵里藏针、指桑骂槐的把戏。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了。
“娘娘谬赞。”我重新低下头,声音更加恭顺,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民女粗鄙之人,岂敢与贵人相提并论。能习得些许舞艺,为太后寿宴献丑,已是天大的福分,万不敢有非分之想。”
我把姿态放得极低。
低到尘埃里。
果然,林挽月眼中那抹审视的锐利,似乎淡去了一些,转而浮现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满意的神色。
她就喜欢别人在她面前伏低做小。
尤其是,长得有几分像那个女人的女人。
“你倒是个懂规矩的。”她语气缓和了些,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起来吧。”
“谢娘娘。”
我起身,依旧垂手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