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前一日的下午,天色有些阴。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的琉璃瓦,透不出多少光,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
乐舞别院里的气氛,却比天色更压抑几分。
距离正式献演只剩不到十二个时辰,所有人都绷紧了弦。丝竹声、舞步声、教习嬷嬷偶尔拔高的训导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焦灼。
我跪坐在靠窗的蒲团上,最后一次检查晚上要用的舞衣和饰物。
月白的流光绡,触手冰凉柔滑,是玲珑姐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珍品,据说夜间在灯下会有流动的微光。配套的臂钏、腰链、足铃,都擦拭得纤尘不染,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手指拂过冰凉的珍珠,我心里异常平静。
该准备的,都已准备妥当。
身体状态,是这半年来灵泉水日日滋养、舞蹈苦练打磨出的最佳。
心境,是被冷宫的砖石、死亡的恐惧、和重生的决绝淬炼过的坚硬。
只等明晚,那方舞台。
“隐姐姐,”旁边一个叫小桃的舞姬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安,“我方才听外头洒扫的小太监嘀咕,说陛下这两日心情似乎极差,在朝堂上发了好大的火,好几个大人都被训斥了……”
我手上动作未停,将一根略有松脱的丝线轻轻捻紧。
“天子心绪,岂是你我能揣测的。”我声音平平,“做好自己分内事便是。”
小桃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
是啊,萧凛心情不好。
影卫的调查结果,想必已经呈到他面前了。
那份“完美无缺”的答卷。
不知他看后,是松了口气,还是……疑心更重?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丝极淡的冷嘲。
以我对他的了解,恐怕是后者。
那个男人,掌控欲强到近乎偏执。越是无懈可击,他越会觉得下面藏着更惊人的秘密。
他要查,就让他查好了。
玲珑姐既然敢把我送进来,苏太妃既然肯在暗中递那一句话,这层身份,就必然经得起最严苛的审视。
至少,在明晚之前,经得起。
“贵妃娘娘驾到——!”
一声尖细高亢的通传,像一颗冷水骤然滴入滚油,瞬间炸翻了整个别院前厅的平静!
所有丝竹管弦之声戛然而止。
正在排练的舞姬们慌忙停下动作,乐师们也放下手中乐器。
教习嬷嬷脸色一变,连忙整理衣襟,疾步迎了出去。
我们这些候场的舞姬,更是迅速起身,按照品级和教导,在厅内甬道两侧垂首跪好。
我的心,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该来的,果然来了。
林挽月。
脚步声由远及近,环佩叮当,香气先至。
脚步声由远及近,环佩叮当,香气先至。
那是一种极浓郁、极有辨识度的暖香,混合了名贵的龙涎与苏合,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瞬间压过了厅内原本清淡的熏香和脂粉气。
我垂着头,目光只能看到一截迤逦曳地的、绣满繁复牡丹与鸾鸟的朱红锦缎裙摆,以及一双缀着东珠的凤头履,正不紧不慢地,踏在光洁的地砖上。
每一步,都透着高高在上的雍容,和刻意放缓的、审视的意味。
“奴婢民女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众人齐声叩拜,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显得有些空旷。
“都起来吧。”
林挽月的声音响了起来。
依旧是我记忆里那般,娇柔婉转,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高位妃嫔的温和与威仪。
只是那温和底下,藏了多少冰冷算计,我比谁都清楚。
“本宫听闻,明日为太后寿宴献舞的各位,近日排练辛苦,特来瞧瞧。”她声音含笑,似乎心情不错,“都莫要拘束,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教习嬷嬷连忙赔笑:“劳娘娘挂心,是奴婢等的福分。孩子们都还算用心,不敢有丝毫懈怠。”
“用心便好。”林挽月缓缓踱步,目光扫过两侧垂首肃立的舞姬们。
那目光,像带着实质的温度,又冷又利,一寸寸刮过每个人的头顶、脊背。
我能感觉到,那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格外长的一瞬。
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哪位是‘隐娘子’?”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带笑,却莫名让人心头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