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很快收拾好了。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窗户紧闭,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檀香,取代了正房那股浊气。
陈夫人被春桃和周嬷嬷小心地搀扶过来,安置在铺着厚软垫子的榻上。她看起来虚弱极了,几乎全靠人支撑,但眼神里那点微弱的光,死死攥着我。
“夫人请宽衣,只着中衣即可,俯卧。”我净了手,用干净布巾擦干,对春桃道,“将夫人头发全部拢起,露出后颈至头顶。”
春桃连忙照做。
哑仆已经将针囊在旁边的矮几上铺开,长短银针排列整齐。我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里面是提前用几种活血药材略微浸泡过的灵泉水,颜色微褐,带着淡淡的药草香。这能稍作遮掩,也增强通络之效。
“施针时,会有些酸胀刺痛,夫人需忍耐,尽量放松,莫要绷紧。”我一边用指尖沾了些药水,在陈夫人后颈及头顶几处大穴附近轻轻揉按预热,一边低声嘱咐。
陈夫人趴着,脸埋在软枕里,闷闷地“嗯”了一声,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知是痛还是怕。
我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
脑海中,那些经络穴位图清晰浮现,金针入穴的深度、角度、力道,仿佛已演练过千百遍。
第一针,取风池。
位于后颈,入针需稳、准、轻。我捏起一根三寸长的细毫针,指尖稳定如磐石,轻轻捻转,缓缓刺入。
陈夫人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放松。”我声音平稳,手下不停,感受着针尖突破筋膜、抵达穴位的微妙触感。轻轻提插捻转,行泻法,以疏风通络。
接着是太阳、头维、率谷、百会……一针一针,沿着头部经络,缓缓落下。每一针落下前,我都用指尖沾了那掺了灵泉的药水,在穴位处轻揉片刻,既是消毒,也是让药力与灵泉的微弱生机先行渗透。
陈夫人起初还因刺痛而紧绷,但随着银针渐多,一种奇异的、带着酸胀的温热感,开始从针尖处扩散开来。那折磨她许久的、仿佛要将头颅劈开的锐痛,似乎被这温热的酸胀感包裹、中和,不再那么尖锐难忍。
她紧绷的肩颈,慢慢松了下来。
最关键的,是那几处位于头顶和头侧,深刺以疏通颅内瘀滞的穴位。
我换了一根更长、更细的针。屏息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指尖。
针尖刺入头皮,缓缓向深处探去。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控制力,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我全神贯注,感受着针尖传来的每一丝细微阻力,调整着角度和深度。
陈夫人闷哼一声,手指猛地抓住了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忍住。”我低声道,手下稳稳推进,同时以极细微的幅度捻转针尾。脑海中,那因撞击而淤塞的细微脉络,仿佛就在眼前,我要用这细如牛毛的金属,小心翼翼地将其撬开一丝缝隙,让停滞的气血重新流动。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哑仆默默上前,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替我拭去。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又很快。
当最后一根针,深深刺入颅骨缝隙间一处隐秘的奇穴时,陈夫人忽然长长地、极其舒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堵在胸口许久的浊物,终于被吐了出来。
她一直紧锁的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开了。
“夫人,感觉如何?”周嬷嬷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小声问。
陈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似乎在仔细感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头……好像……没那么胀了……里面那股搅着的劲儿……轻了……”
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哽咽。
周嬷嬷和春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我心中也微微一松。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