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西市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
我的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
上午,多半待在玲珑帮我寻好的那个小院里,带着两个新雇的、签了死契的妇人,试制“玉颜坊”的第一批样品。院子不大,但独门独院,墙高安静,很合我的心意。我们把这地方称作“工坊”,虽然目前只有三人。
研磨珍珠粉要耐心,挑选晾干的玉簪花要仔细,用灵泉水调配各种浸油和花露时更要屏息凝神。两个妇人,一个姓王,一个姓赵,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手脚麻利,人也本分,学得很认真。我定了严格的规矩,配料间和成品间分开,进出要净手,用料分量一丝不能错。她们起初有些战战兢兢,后来见我虽要求严,但工钱给得爽快,也从不动辄打骂,便也渐渐安心做事。
下午,我常去“颜华斋”坐坐,看看生意,听听玲珑收集来的市井消息,偶尔也见见谭师傅,看看新打的首饰样子。谭师傅师弟做的那对珍珠耳坠,果然“更活了”,珍珠下的银托被巧妙地做成缠绕的细藤,戴上耳垂,珠子微微晃动,那藤蔓也仿佛在轻轻摇曳,灵巧极了。玲珑爱不释手,说肯定能卖上好价钱。
日子平静得仿佛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这天下午,我在“颜华斋”后堂,正对着一盒新调出的、颜色极正的玫瑰胭脂膏出神,琢磨着是该叫“海棠春”还是“醉胭脂”时,前堂传来几位女客的交谈声。
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后堂,能听清几句。
“……可不是么,李尚书府上这些日子,可真是愁云惨淡。”
“李尚书?兵部那位李大人?”
“正是。唉,说起来也是可怜,李夫人那头风的老毛病,你是知道的,往年入了秋就要犯,但调理些时日总能缓过来。今年不知怎的,来得又凶又急,听说疼得日夜难安,汤水都进不了多少,人都脱了形了。”
“太医院没去看看?”
“怎么没去?院判大人都亲自去了两回,方子换了四五副,针灸也试了,不仅不见好,这几日反倒添了呕吐、晕眩的症候。李尚书与夫人是少年夫妻,感情甚笃,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在朝上告了假,四处托人寻访名医呢,悬了重赏的。”
“呀,连院判大人都束手?那岂不是……”
“谁说不是呢。李家门槛这几日怕是要被荐医的人踏破了,可听说来的,不管是民间号称‘神医’的,还是某些府里养着的供奉,瞧了之后,都摇头。有的甚至不敢开药,怕担干系。”
“唉,李夫人那样和善一个人,怎就遭了这罪……”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感慨和唏嘘。
我拈着那盒胭脂膏的手指,微微顿了顿。
兵部尚书,李大人。
正二品大员,手握实权,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夫人病重,太医院院判都束手……这消息,怕已在一定圈子里传开了。
“隐娘子,”玲珑不知何时掀帘进来,手里端着新沏的茶,脸上带着惯常的笑,但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尝尝这个,新到的云雾,味儿清。”
我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
玲珑在我身旁坐下,声音压低了些,几乎贴着耳语:“姑娘也听到了?”
我嗯了一声,揭开茶盖,看着嫩绿的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
“李尚书爱妻如命,朝野皆知。”玲珑的声音很轻,语速却快,“这次是真急了。赏格开得极高,但凡能缓解夫人病痛的,重金酬谢。若能治愈,听说……允诺一个人情。”
一个人情。
当朝二品大员,兵部尚书的人情。
这分量,可比黄金重得多。
“消息怎么传得这般清楚?”我吹了吹茶沫,问。前堂那几位夫人,不像能知道这等细节的样子。
玲珑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深意:“那位最先提起话头的,是户部刘侍郎的夫人。刘侍郎……与李尚书私交不错。刘夫人娘家,开着京城数一数二的药材行。李府这些日子用的药材,多半从她娘家铺子走。”
我明白了。
这不是寻常的闺阁闲谈。这话,是说给可能听见的人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