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头走在最前，他的脚步很稳，对地形似乎有一种本能的熟悉。哪里可以下脚，哪里有潜在的危险（比如松动的石块、隐藏在落叶下的坑洞），他总能提前避开，并用猎叉的尾部在地上做出简单的标记，提醒后面的人。

他的眼睛像鹰一样，不断扫视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偶尔，他会突然停下，抬手示意我们安静。

然后，所有人屏息凝神，只听到风吹过林梢的呜咽，远处不知名鸟兽的啼叫，以及自己有些加速的心跳。

过一会儿，他才松开手势，低声道：“过去了。”可能是野猪，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天色渐渐暗下来。

我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这里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旁边有从石缝里渗出的细小山泉。

阿木和阿石熟练地卸下行囊，清理地面，用带来的油布搭起一个简易的遮篷。老韩头则在四周撒上一些味道刺鼻的黄色药粉，说是驱蛇虫的。

赵管事累得几乎瘫坐在地上，也顾不上讲究，只拿着水囊猛灌。

我下了马，腿有些酸软，但还能支撑。走到山泉边，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冰凉刺骨，精神为之一振。

夜幕完全落下。

山里的夜晚，黑得纯粹，也静得吓人。只有篝火噼啪的燃烧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狼嚎还是什么的悠长叫声。

我们围着火堆坐着，烤热干粮，就着热水吃。

老韩头从褡裢里摸出个小酒壶，抿了一口，然后低声道：“今晚我守上半夜，你们两个后生守下半夜。”他指的是阿木和阿石。

阿木点点头，用手势比划了一下时辰。

“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只要我没喊，就别出这个圈子。”老韩头用猎叉在地上划了个圈，把我们宿营的这片空地圈起来，“火别熄。”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意思让人心头微凛。

这深山老林，终究不是京城那些人工打理的山野园林。

第二天，我们继续向深处进发。

植被更加茂密，几乎看不见天空。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有时能陷进去半只脚。藤蔓纵横交错，需要老韩头用柴刀不断劈砍开路。

地图上标注的符号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古怪。

有些我能结合基础机关识别的知识，大概猜出是指示方向或警告危险的标记。但更多的，依旧是难以解读的密文。

我时不时会下马，走近一些奇特的岩石或树木观察，有时还会用炭笔在小本子上简单勾勒几笔。

赵管事看在眼里，只当是我这个“东家娘子”对采药地点挑剔，在记录可能的药材分布，并不多问。

老韩头偶尔会回头看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小本子上，又很快移开，什么也没说。

这天下午，我们走到了一处地图上明确标记的地方。

那是一条极为宽阔、深不见底的峡谷，像是被巨斧硬生生劈开在山体上。谷中云雾缭绕，看不清底部，只听到隆隆的水声从极深处传来，沉闷得让人心慌。

峡谷对面，是更加陡峭、近乎垂直的灰黑色山崖，崖壁上零星挂着些顽强的灌木。

两崖之间，距离怕是有十几丈宽。

而连接两崖的，只有三道看起来年代极为久远、破损不堪的悬空索桥。

不，那甚至不能叫桥。

只是三根孤零零的、不知什么材质拧成的粗大绳索，平行排列，上面铺着稀疏的、大多已经腐烂断裂的木板。山风一吹，那绳索和残存的木板就吱呀作响，晃晃悠悠，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开，坠入下方那云雾弥漫的深渊。

地图上，在这里画了一个巨大的、猩红色的“x”。

旁边有一行蝇头小字，我之前一直没看懂，此刻站在实地，那字迹仿佛在脑海中自动翻译了出来——

“断魂涧，鬼见愁。过此涧者，十不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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