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她身后,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步态。不能太僵硬,也不能太轻飘。要像寻常女子走路那样,带着点生活的疲惫和目的性,脊背可以微微松垮一些,肩膀也不必时刻端着。
巷子不长,很快便走到了头,拐上了稍宽一些的街道。
天光一下子亮堂了许多。
喧嚣声也如同潮水般,轰然涌入耳中。
“炊饼——热乎乎的炊饼——”
“新鲜的菜蔬咧——”
“磨剪子嘞——戗菜刀——”
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驴马的响鼻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沸反盈天。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地开着。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豆浆、油条、包子、馄饨的香味混杂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布庄、药铺、杂货铺、铁匠铺……招牌在晨光里显得有些陈旧,却透着股鲜活生猛的生命力。
行人摩肩接踵。挑着担子的货郎,挎着菜篮的妇人,匆匆赶路的行人,蹲在街边等着雇主的力巴……各色面孔,带着各自为生活奔忙的、或疲惫或急切的神情,从我身边流过。
我跟着玲珑,汇入这涌动的人潮。
一瞬间,竟有种恍如隔世般的眩晕感。
太久了。
真的太久了。
自从被打入冷宫,我就再未踏出过那道宫墙。即便是身为皇后时,出行也不过是坐在严实实的凤辇里,前呼后拥,穿过被净街肃清的道路,前往某个皇家园林或寺庙。
看到的,是跪伏在地的百姓黑压压的头顶。
听到的,是整齐划一的、毫无生气的“万岁千岁”。
闻到的,是熏香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何曾像现在这样,毫无遮挡地,赤裸裸地,置身于这最真实、最嘈杂、也最生机勃勃的人间烟火里?
汗水、食物、牲畜、泥土、劣质脂粉、药材、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淡淡粪水味……各种气息交织冲撞,浓烈,粗糙,却无比真实。
真实得让人眼眶发涩,心头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并不好闻,甚至有些浊。
但我却觉得,这比冷宫里那腐朽沉闷的空气,比宫廷中那无处不在的、甜腻虚伪的熏香,要好闻上千百倍。
这是活着的味道。
自由呼吸的味道。
尽管这自由,此刻还笼罩在一层精心伪装的“隐娘子”外衣之下,脆弱而短暂。
但我真切地感受到了。
玲珑的脚步不紧不慢,始终在我前方几步之遥。她似乎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只专注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我却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贪婪地、小心翼翼地打量这一切。
卖糖人的老翁,手法娴熟地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孙悟空。
街角剃头挑子旁,闭着眼享受刮脸服务的汉子。
蹲在自家铺子门槛上,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喝粥的店主。
追逐打闹、险些撞到我身上的孩童。
鲜活,生动,热气腾腾。
与那死气沉沉、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算计和血腥味的宫廷,完全是两个世界。
“跟上。”
玲珑略显低沉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嘈杂的人声。
我一个激灵,立刻收敛心神,快走两步,拉近了距离。
不能分心。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我是“隐娘子”,一个初入京城、对一切都该带着点好奇又必须保持警惕的孤女。好奇可以有,但不能太过,更不能流露出这种近乎贪婪的、劫后余生般的打量。
我微微垂下眼睫,将视线控制在身前方圆几步之内,只偶尔快速抬眼,看一下前方玲珑的背影,确保自己不会跟丢。
但身体的感知,耳朵捕捉到的声音,鼻端嗅到的气味,皮肤感受到的阳光温度和人群带来的微热……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提醒我——
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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