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有些模糊,边角还带着点暗绿的铜锈。
我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自己脸上每一寸肌肤的纹理,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镜子里的人,熟悉又陌生。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鼻唇也还是那个鼻唇。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多年,在冷宫最艰难的时候,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也一遍遍确认过——我还是沈容隐。
可如今,再仔细看,又觉得有些不同了。
皮肤因为灵泉的滋养和这段时间近乎自虐的苦练,褪去了冷宫时期的苍白枯槁,变得莹润有光,是一种健康细腻的瓷白。但,太白了。
白得扎眼。
沈容隐是端庄明丽的大家闺秀,肌肤胜雪是美誉。但“隐娘子”不该这么打眼。一个流落风尘、辗转学艺的孤女,可以有姿色,但不应有这样养尊处优、不经风霜的肤色。
眉形是标准的远山黛,温婉柔和。不够。太柔了,少了几分棱角和故事。需要更挑一些,带点不易察觉的锋锐,让眼神看起来更清冷坚定。
嘴唇……颜色偏淡,唇形是标准的樱桃小口,看着乖巧。不行。得改。要更饱满些,色泽也要更秾丽一点,但不要那种艳俗的红,要像碾碎了的玫瑰花瓣,带着自然的、若有若无的媚。
我对着镜子,一点点审视,脑海里,那些在冷宫破败佛堂签到时获取的初级易容术知识,如同解封的卷轴,清晰浮现。
不是改头换面。
那是高级甚至宗师级易容术才能做到的事情,需要特殊的材料、精巧的面具、对人骨骼肌肉的深刻理解。我这点皮毛,做不到。
我能做的,只是在有限的条件下,进行最精细的微调。
利用光影,利用色彩,利用视觉错觉,放大某些特征,弱化某些特征,改变局部细节,从而影响整体观感,达到“似是而非”的效果。
材料就摆在手边简陋的木桌上。
一盒最普通的、带着廉价花香的铅粉。
一罐颜色不算太正的胭脂膏。
一支描眉用的、炭条质地不算太均匀的黛笔。
一小碟用来润唇的、略带颜色的油脂。
还有……我从厨房角落“顺”来的一小包黄姜粉,和一点烧焦的锅底灰。颜色暗沉,质地粗糙,和桌上这些女子妆奁里的东西格格不入。
但有时候,最不起眼的东西,反而有奇效。
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先净面。用微凉的清水仔仔细细洗干净脸,用柔软的细布巾轻轻吸干水分,不留下任何水渍。
然后,开始调“粉底”。
我没有现成的、能改变肤色的深色脂粉。只能用笨办法。
挖出一点铅粉在手背,指尖捻起一小撮黄姜粉,极其小心地混合。黄姜粉色泽金黄,用量必须精准,多一分则蜡黄病态,少一分则效果不显。
我一点点加,一点点试,在手背上调和,再轻轻抹开,对着光线观察颜色是否均匀,是否接近那种自然的、被阳光略微眷顾过的蜜色。
试了三四次,终于调出一个看起来还算自然的浅蜜色。不算完美,但比原本的冷白皮好多了,至少不会在第一时间引人怀疑“这女子定是养在深闺”。
我将调好的混合脂粉,用指尖一点点、极其轻薄均匀地按压在脸上。避开眼周和嘴唇,重点修饰额头、鼻梁、脸颊这些最显眼的位置。手法要轻,要拍打按压,不能涂抹,否则会厚重假面。
铜镜里,脸色的变化是细微的,但整体的感觉确实不同了。少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多了点尘世打磨过的温润质感。
接下来是眉。
我拿起黛笔,没有直接画。而是先用干净的软布,沾了极微量的、几乎看不见的锅底灰——这东西黑得沉,用好了能增加毛流感,用坏了就是一团脏。
我将那点肉眼难辨的灰,轻轻扫在眉毛的边缘,尤其是眉尾处,模拟出眉毛自然生长、略带杂毛的野生感。不能多,一丝丝就好。
然后,用黛笔,顺着原本的眉骨走向,从眉头开始,极轻地、一根根地描画。重点在眉峰和眉尾。眉峰处,稍稍挑起一个更清晰的弧度,但不过分,只是比原本的温婉多了一分英气和疏离。眉尾则拉得比原来略长、略尖细一些,微微下垂,带出一点天然的、仿佛心事萦绕的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