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不是被鸡鸣吵醒,也不是被梦惊醒。
纯粹是,睡足了,也睡不着了。
身体里那种沉疴尽去的轻松感,清晰地告诉我,我好了。至少,是脱离了那种濒死的虚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动了。
我慢慢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骨头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是躺久了有点僵,但不痛,反而有种舒展的畅快。
窗外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是早起洒扫的仆役开始干活了。云韶苑的一天,开始得比皇宫里那些需要晨昏定省的妃嫔们还要早些。
我掀开被子下床,穿上床边那双半旧的青色布鞋。
脚踩在地上,很稳。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冽的晨风带着湿意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天井里,一个穿着灰色短打、扎着头巾的粗使婆子正拿着大扫帚,“唰唰”地清扫着落叶。看见我开窗,她抬头瞥了我一眼,眼神平淡,没什么好奇,也没什么热情,很快又低下头去继续干活。
看来,玲珑已经打点过了。
“隐娘”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病恹恹的杂役,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挺好。
我要的就是这种不起眼。
转身回到床边,拿起床尾叠放整齐的那套靛蓝色粗布衣裙。料子很普通,甚至有点硬,袖口和裙摆打着同色的补丁,针脚细密,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是浆洗过很多次的样子,很干净,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我脱下身上的素白中衣——这大概是玲珑给我换上的——换上这套粗布衣裙。
衣服有点宽大,套在身上空荡荡的。也是,之前昏迷不醒,玲珑大概只能估摸着拿一套。我找出昨天喝药时留下的一段细棉绳,在腰间松松地系了一下,勉强让衣服合身些。
没有镜子,但我能想象自己现在的模样。
脸色应该还是苍白的,头发只是随手用一根木簪在脑后挽了个最简单的髻,身上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衣。
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个刚从病中挣扎过来、营养不良的孤女。
和那个曾经凤冠霞帔、母仪天下的沈容隐,没有半分相似。
挺好。
我看着自己这身打扮,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脱下那身沉重的皇后吉服,穿上最普通的粗布衣衫,感觉是这样的。
轻松。
前所未有的轻松。
虽然前路未卜,虽然身份卑微,但至少,这身体,这呼吸,是真实属于我自己的了。
不用再戴着面具,不用再权衡利弊,不用再担心哪句话说错,哪步路走歪。
我走到门后放着的小木架边,那里有个铜盆,盛着半盆清水。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一张模糊的脸。
憔悴,消瘦,但眼睛很亮。
我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人瞬间清醒。
用搭在旁边的布巾擦干脸,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该去面对玲珑的“考验”了。
打水。
打水。
卯时之前,带着水,去井边见她。
我走出房间,站在廊下,辨认了一下方向。
院子不大,呈长条形,两边是低矮的厢房,我住的这间在最西头。院子东头,有一棵叶子掉了一半的老槐树,树下隐约能看到井台的轮廓。
距离不远。
直线走过去,大概也就二三十步。
但对我这个躺了七天、刚能下地的人来说,这段路,加上打水,可能就是天堑。
我迈开步子,慢慢往前走。
腿还有点软,但能走。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调整呼吸,感受着身体的状况。
路过那个扫地的婆子时,她头也没抬,仿佛我只是空气。
走到院子中间,我停了下来,微微喘了口气。
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离卯时不远了。
不能停。
我继续往前走。
离井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那青石砌成的井口,和架在上面的老旧辘轳。井边放着两个木桶,一个木盆,还有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
走到井边,我扶着冰凉的井台石沿,又喘了几口气。
然后,我开始研究怎么打水。
在冷宫时,有青黛,后来有了灵泉,我其实没怎么干过这种真正的粗活。但我见过青黛打水,也见过冷宫里其他被罚的宫人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