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沿微凉,贴着下唇。
那触感,像一块冰。
酒液的气息,或者说,是混合了某种不易察觉的、近乎无味的药材气息,隐隐约约,萦绕在鼻尖。
我睁着眼。
目光平静地越过杯沿,越过那微微晃动的、澄澈的液体,直直地,看向前方。
看向萧凛那双骤然缩紧、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
他的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着我此刻的模样——素衣散发,手握毒杯,神色平静到近乎漠然。
我甚至能看清他眼底那瞬间掠过的、近乎失控的惊悸,和某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想要阻止的冲动。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极细微的一个角度,握着空杯的手指捏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毕露,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也许是想喊“住手”。
也许是想叫我的名字。
也许,只是无意识地抽了一口气。
但最终,没有任何声音从他喉咙里溢出。
帝王的尊严,金口玉的圣旨,既定的决断,朝局的权衡,还有那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最后一丝冷酷的理智,像无数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封住了他所有的声音和动作。
他只能看着。
眼睁睁地看着。
就像他之前,眼睁睁地看着我被打入冷宫,看着我在这个破败院子里自生自灭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要眼睁睁看着的,是我的“死亡”。
我心中一片冰凉,又一片平静。
舌尖下,“涅槃丹”化开的微凉苦涩气息,似乎更浓郁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神镇定的力量,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很好。
是时候了。
没有再犹豫。
手腕平稳地,微微向上一抬,杯身倾斜的角度更大了一些。
冰凉的液体,终于彻底突破了唇瓣的阻碍,触碰到我的舌尖。
没有想象中的辛辣,也没有什么古怪的味道。
只有一股淡淡的、带着点药材微苦的、近乎清水的凉意。
是“涅槃丹”起效了,在迅速中和、改变酒液的性质?还是这毒酒本身,就是如此“温和”?
我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在萧凛,在徐公公,在所有人眼中,我喝下的,就是那杯御赐的、穿肠烂肚的毒酒。
我保持着仰头的姿势。
纤细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线条绷紧,形成一个脆弱而决绝的弧度。
我能感觉到,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缓缓滑下。
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清晰的、冰凉的轨迹。
我的吞咽动作,清晰可见。
喉结(虽然不太明显)轻轻滚动了一下。
很慢,很稳。
没有呛咳,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
仿佛我喝下的,真的只是一杯清水。
萧凛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萧凛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死死盯着我的喉咙,盯着那滚动的弧度,仿佛要用目光将那液体逼停,或者将它从我喉咙里抠出来。
他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滞了。
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风停了。
青黛压抑的呜咽停了。
连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宫人走动声,也彻底消失了。
院子里,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寂静。
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放慢、凝固。
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刺痛眼球。
我仰头的侧脸。
我滚动的喉咙。
我平稳握着酒杯的、纤细而稳定的手指。
他死死盯着我的、布满血丝的眼。
徐公公低垂的、不敢抬起的头颅。
青黛瘫软在地、绝望瞪大的、空洞的眼睛。
还有那杯中的液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减少。
很慢。
又很快。
不过几次吞咽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