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的眼中,并无死气。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智慧的沉静。
她甚至能在被他突然质问“欺君”时,迅速给出一个看似荒诞、却让他无法立刻驳斥的理由——“自己琢磨”。语气那般自然,眼神那般澄澈,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份急智,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还是他记忆里那个有些娇气、有些依赖人的沈氏女吗?
萧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夜风的凉意窜入肺腑,却吹不散心头的躁郁。
他不得不承认,今晚的沈容隐,让他感到陌生,也让他……震撼。
她不再是那株需要依附他这棵大树才能存活的莬丝花。
她成了一株在冰雪荒原里,独自扎根,迎着寒风,静静舒展枝叶的……不知名的植物。或许不起眼,却有着顽强的、令人侧目的生命力。
甚至,开出了让他看不透、却又忍不住被吸引的花朵。
杀意。
是的,他来之前,或者说,在踏入冷宫院门前,那股盘桓在心头、因柳文渊之事而起的冰冷杀意,是真实存在的。
一个身怀秘密、可能与外界有隐秘联系、又曾身居后位的废后,在局势微妙的此刻,是隐患,是变数。帝王的理智告诉他,最简单的处理方法,就是让这个变数彻底消失。
干净,利落,永绝后患。
就像处理掉棋盘上一颗可能碍事的棋子。
可是现在……
那股杀意,在不知不觉中,竟然淡去了。
像阳光下的薄雪,无声地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是探究。
他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琢磨”出那身医术的?想知道在那段被遗忘的冷宫岁月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想了些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是……
萧凛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丝荒谬的悸动。
甚至,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想要将她纳入羽翼之下,隔绝外界一切风雨的冲动。
想要保护她。
保护这株在绝境中,自己挣扎着盛开的花。
这个念头甫一升起,就让萧凛自己都惊了一下。
保护?
他亲手将她推入绝境,如今却想保护她?
何其讽刺。
而且,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
一个已经下旨废黜她、或许很快还要迫于压力“处置”她的皇帝?
萧凛的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冰冷的弧度。
月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照出他眼底深沉的疲惫和挣扎。
身为帝王,理智很快回笼,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那一瞬间不合时宜的柔软。
沈容隐身上有太多谜团。
那份突如其来的、精湛的医术是谜。
她那远超从前的、洞悉人心般的平静和智慧是谜。
她与柳文渊之间是否真有牵扯,是谜。
甚至,她如今这副看似“知足”的模样,底下是否藏着更深的谋划,也是谜。
一个身怀秘密、心性坚韧、又对他(或者说对帝王恩宠)彻底无欲无求的女人,是危险的。
尤其,是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此刻。
林相那边,需要交代。
朝堂之上,废后之事风波未平。
边关……
想起边关那些不太平的战报,萧凛的眉头锁得更紧。
内忧外患。
沈容隐,这个被他打入冷宫的废后,此刻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火弹,安静地躺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你不知道它到底连着什么,也不知道它何时会炸,更不知道,引爆它的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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