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渊几乎是飘着离开养心殿的。
夏日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汉白玉地面刺眼,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皇帝那句含义模糊的“你去……问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口,又像一条无形的锁链,拴住了他的脖子。
问谁?问什么?
徐公公已经把梯子架到了“冷宫偏方”和“隐士高人”旁边,皇帝顺着梯子给了个模糊的指令。这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帝对太医院常规的法子失去了耐心,他想试试“偏方”,甚至,他想知道这“偏方”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人。
而这个人,柳文渊心知肚明,就是冷宫里那位神秘的“无名先生”。
他现在是骑虎难下。不去“问”,皇帝那里无法交代,他刚刚因药方得来的一点圣眷会立刻烟消云散,甚至可能因“抗旨”或“无能”获罪。去“问”,就势必要将“无名先生”更多的东西牵扯出来,风险巨大。一旦被皇帝察觉“无名先生”的真实身份,或者“无名先生”给出的方子无效甚至有害……他柳文渊和柳家满门,有几个脑袋够砍?
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官袍黏腻地贴在身上。柳文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脚步匆匆,却不是回太医院,而是拐向了皇宫西侧更为僻静的角落。
那里靠近冷宫,但比冷宫更幽深,有一座小小的佛堂。先帝的一位太妃,苏太妃,就在此地带发修行,常年不问世事。
柳文渊与苏太妃并无深交,只在一次太妃染了轻微风寒时,奉命前来请过一次平安脉。太妃为人慈和,话不多,但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他记得,太妃身边有个沉默寡的周嬷嬷,似乎与冷宫那边有些微妙的联系。
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隐蔽、风险最小的传信渠道了。
他走到佛堂外围,便被两个做粗使打扮的婆子拦住了。佛堂清静,等闲不得入内。
“下官太医院柳文渊,前次奉旨为太妃请脉,今日路过,特来问询太妃凤体是否安康。”柳文渊拿出太医令牌,语气尽量平稳。
一个婆子进去通传。不一会儿,周嬷嬷出来了。
周嬷嬷看起来五十上下,面容普通,眼神平静无波,见到柳文渊,只微微颔首:“柳太医有心了。太妃一切安好,正在诵经,不便打扰。太医可有事?”
柳文渊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又清晰:“嬷嬷,下官确有急事。关乎……陛下龙体,亦关乎……一位‘故人’。情况紧急,需立刻通传,万望嬷嬷相助!”
他特意在“故人”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恳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周嬷嬷目光在他焦急惶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眼他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手。她没有多问,只侧了侧身:“太医请随老奴来,偏殿稍候,喝杯清茶。”
进了佛堂偏殿,周嬷嬷屏退旁人,亲自掩上门。
柳文渊再也维持不住镇定,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极小的一张纸条。纸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只寥寥数语:“陛下头风剧作,太医院束手。上询及冷宫旧事与‘偏方’。命吾‘问问’。已无退路,亟待先生示下!万分火急!”
他将纸条卷成极小的一卷,塞入一个空心的普通竹制茶针末端——这是他们太医有时用来搅动药粉的寻常工具,不引人注目。
“嬷嬷,此物,务必即刻、亲手,交予……”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交予‘该交予之人’。性命攸关,拜托了!”
周嬷嬷接过那枚看似普通的茶针,指尖几不可察地捻了捻尾部,面色依旧沉静。她将茶针收入袖中,对柳文渊道:“太医稍坐,用茶。老奴去看看太妃的燕窝炖得如何了。”
说罢,转身出了偏殿,步履平稳,仿佛只是去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杂事。
柳文渊独自坐在寂静的偏殿里,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他端起来想喝一口定定神,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泼洒出来,濡湿了袍袖。
他放下茶杯,闭上眼,深深地、颤抖地吸了口气。
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现在,只能等。
等那个神秘的、能决定他生死、甚至可能影响朝局风波的“无名先生”,如何回应。
冷宫,西南角小院。
沈容隐正蹲在菜畦边,查看她种的第二批小白菜。叶子绿油油的,长势喜人,比旁边那几棵蔫头耷脑的野草精神多了。她用灵泉水稀释了浇灌,效果显著。
青黛在一旁晾晒洗好的旧衣服,嘴里念叨着:“主子,您说咱们那点自酿的果酱,苏太妃会喜欢吗?我总觉得味道还是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