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里的低气压,持续了整整两天。
萧凛的头风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因为焦躁、失眠和持续的疼痛,变得愈发严重。他几乎无法集中精神看任何奏章,稍微思考一下边关的战事或者朝堂的扯皮,那疼痛就像有锥子在脑子里凿,恶心得他几次差点呕出来。
太医院轮值的太医换了好几拨,汤药、针灸、艾灸、推拿……能用的法子都用了,效果微乎其微。柳文渊那张曾经立竿见影的方子,现在喝下去,也只能勉强将疼痛从“无法忍受”降到“难以忍受”,而且药效持续的时间越来越短。
皇帝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寝殿里伺候的宫人,个个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声响,触怒了圣颜。
林贵妃又来过两次,一次端着冰糖燕窝,一次捧着亲自抄写的佛经,说是为陛下祈福。每一次,都被徐公公客气而坚决地挡在了殿外。
“贵妃娘娘,陛下刚服了药歇下,吩咐了不见任何人。娘娘的心意,老奴一定转达。”
徐公公话说得漂亮,腰弯得也恭敬,但态度是没有转圜余地的。
林挽月那张娇美动人的脸上,笑容几乎挂不住。她看着紧闭的殿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皇帝压抑痛苦的闷哼,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陛下连她都不见了。
是因为头疾太过难受,还是……因为那天她身上的香气?
不,不可能。陛下以前从未说过不喜她熏的香。定是那起子太医无用,陛下的病才迟迟不好,连带着心情烦躁。
她转身离开,裙裾划过光洁的地面,带起一阵暗香。那香气依旧馥郁精致,却莫名透着一股子僵硬的寒意。
第三天上午,太医院正副院判并几位资深太医,再次被召到养心殿外间会诊。柳文渊资历浅,本没资格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诊,但因着他之前那张方子,也被点了名,跪在末尾。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周院判的官袍后背,已经洇开一小片汗湿的痕迹。他领着几位太医,将最新的脉案和拟定的方子讨论又讨论,增减又增减,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和无可奈何。
这病,来得又急又怪。陛下脉象弦紧有力,肝火炽盛,心脾两虚,乃是长期忧思劳碌、情志不舒所致。道理大家都懂,可这“舒肝解郁、宁心安神”的方子开了一副又一副,陛下也按方服药,怎么就……越来越重了呢?
“陛下此症,非寻常药石可速效啊。”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太医摇着头,低声叹息,“需得静养,万不可再劳心耗神。可如今边关战事……唉。”
静养?说得轻巧。谁敢去跟皇帝说“陛下您别管朝政了,先睡几个月”?嫌命长吗?
另一位太医接口,声音更小:“肝风上扰清窍,非重剂不能平。可陛下万金之躯,虎狼之药,谁敢轻易用?柳太医先前那方,已属大胆,如今看来,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话里话外,隐隐有将责任往柳文渊身上推的意味。
柳文渊跪在下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架在火上了。方子有效,是他侥幸;方子失效或陛下病情加重,他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就在这时,一直垂手侍立在龙榻旁的徐公公,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不大,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压抑殿宇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位太医都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徐公公脸上依旧是那副恭顺平和的表情,仿佛只是无意识的感慨。他微微摇头,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里间或许并未睡着的皇帝,以及外间所有太医都听到的音量,自自语般喃喃:
“真是可惜了……陛下这般受罪。若是……若是能有个真正擅长这等疑难杂症、剑走偏锋的神医在,或许……”
他话没说完,又叹了口气,打住了。但那未尽之意,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死水潭。
太医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擅长疑难杂症、剑走偏锋的神医?
太医院汇聚天下名医,他们就是公认的医术巅峰。徐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他们无能吗?
周院判脸色有些难看,但对着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内侍大总管,他不敢发作,只能勉强道:“徐公公,太医院上下已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