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书房。
地龙烧得极暖,驱散了冬日的严寒,却驱不散林崇心头的阴冷和愠怒。
他年近五旬,保养得宜,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看着颇有几分儒雅气度。可熟悉他的人才知,这儒雅面皮下的心肠,比这数九寒天还冷,比那淬了毒的刀还利。
此刻,他正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密信。信纸是特制的,轻薄坚韧,上面的字迹娟秀,却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焦躁和委屈。
是他那宝贝女儿,林挽月,从宫里递出来的。
信不长,但字字泣血——如果忽略掉那些“蠢货”、“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抱怨,以及对他这个父亲未能及时施压、让她在后宫受“废后”那个贱人“欺辱”的控诉的话。
是的,欺辱。
在林贵妃的信里,她成了那个被“废后”沈容隐用妖法陷害、在陛下面前丢了脸面、还被禁足罚俸的可怜受害者。至于她如何买通人手、如何栽赃巫蛊、如何想置人于死地,则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归结为“一时不察,被奸人钻了空子”。
“啪!”
林崇将密信重重拍在光滑的桌面上,震得手边的茶盏都跳了跳。
“废物!”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冰冷刺骨。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幕僚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林崇站起身,在铺着厚实地毯的书房里踱步,脚步沉缓,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老夫为她铺路,让她入宫,坐上贵妃之位,将皇后那个碍眼的挤了下去!如今不过是要她料理一个打入冷宫、毫无根基的废人,她都能办砸!还能让对方反咬一口,折了刘嬷嬷!”
刘嬷嬷是他早年安插进宫的老人,用了多年,忠心可靠,是女儿在宫里的一条得力臂膀。就这么折了,还是折在这种低级失误上!
简直可笑!
幕僚适时上前一步,低声道:“相爷息怒。贵妃娘娘年纪尚轻,难免思虑不周。何况……信中提及那废后似乎有些邪门,竟能一眼认出‘雨过天青锦’,还能引得墙角光影诡变,恐非寻常……”
“哼!”
林崇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什么邪门?不过是些装神弄鬼、上不得台面的把戏!沈家早已倒台,沈容隐在冷宫一年,与外界断绝,她能有什么依仗?无非是垂死挣扎,碰巧罢了!挽月就是心思太重,又沉不住气,反而被对方拿捏住了!”
他根本不信什么鬼神妖法。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那沈氏走投无路下的侥幸,或者,是宫中还有他不知道的、隐藏在暗处帮沈氏的人?
但后者可能性极小。沈家树倒猢狲散,谁还会冒着得罪他林相的风险,去帮一个永无翻身之日的废后?
所以,只能是林挽月无能,加上轻敌!
“娘娘也是心急。”
幕僚斟酌着词句,“废后一日不死,终究是名分上的嫡妻。娘娘想要那个位置,名正顺,就必须……”
“必须让她彻底消失。”
林崇接过话头,语气森然。
他停住脚步,看向窗外。相府庭院中积雪未化,几株老梅凌寒绽放,红得刺眼。
“不能再等了。”
他缓缓道,声音里没了怒气,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算计,“这次打草惊蛇,陛下虽然罚了挽月,但也只是小惩大诫。可他对那沈氏……态度似乎有些微妙。”
他想起前几日大朝会,有御史不知死活,旧事重提,暗指废后不祥,当早作决断。陛下当时虽未表态,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最后只以“后宫之事,朕自有主张”搪塞过去。
自有主张?
什么主张?留着那个废人,时不时让他想起自己曾经的“污点”?还是……他内心深处,对那沈氏,竟还存着一丝旧情或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