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不受控制的,一个干涩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从他喉间逸了出来:
“她……”
他顿住了,像是被自己这脱口而出的一个字烫到了一般。理智在瞬间回笼,帝王的警觉和矜持让他立刻闭上了嘴,眉头深深蹙起。他怎么能问?他有什么立场问?一个他亲自下旨废黜(虽然对外宣称是“病逝”或“自尽”)的女人,是死是活,过得如何,与他何干?
但话已出口半句,徐公公何等机敏,立刻捕捉到了皇帝这罕见的失态和那未尽的话语。他头垂得更低,仿佛没有听见皇帝那声突兀的“她”,只是顺着那未竟的话意,用依旧平稳无波的语气,谨慎地接了下去,仿佛只是在回答一个关于“冷宫状况”的普通询问:
“回陛下,内务府报,人……还在。只是冷宫苦寒,今岁冬天又格外冷些,怕是……难熬。”
“人还在”三个字,让萧凛的心莫名地松了一下,但随即又被“难熬”二字攥紧。他还活着……不,她还活着。在那样寒冷破败的地方,靠着“不足”的炭火和被褥,熬过这个“格外冷”的冬天。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冰冷的宫殿,漏风的窗户,单薄的被褥,以及……一张在寒意中愈发苍白安静的脸。那画面一闪而逝,却让他胸口那口浊气更加淤堵。
他放下茶盏,青玉与红木托盘相触,发出“叮”一声轻响,在过份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他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摆出帝王应有的淡漠神色,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恍惚和追问从未发生过。
“朕知道了。”
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内务府按旧例办事即可。退下吧。”
“是,奴才告退。”
徐公公没有丝毫迟疑,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并细心地将殿门重新关好,隔绝了内外。
殿内,又只剩萧凛一人。
他重新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徐公公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久久不散。
人还在。
难熬。
林相说:隐患。
而他刚才,竟然下意识地问出了“她……怎么样了?”
真是……荒唐。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与自厌。他这是怎么了?因为被林相逼迫而心绪不宁,竟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一个无足轻重的废妃,是死是活,是难熬还是好过,值得他费心?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奏折上,拿起朱笔,蘸了朱砂,在户部那份条陈上批下一个“准”字。笔迹依旧凌厉,力透纸背,仿佛要借着这股力道,将脑海里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也一并斩断。
然而,那“难熬”二字,和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睛,却像生了根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在他试图专注的心神边缘,不断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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