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那句话落下,茶棚前的风都像被账册压住了。
御前内侍看着封好的几只袋子,神色比先前紧了许多。
他压低声:“王妃,偏房里若真是药铺掌柜,要不要立刻请人进去拿?”
春花立刻抬眼。
冬雪没动,只把车边那条路让人堵得更窄。
苏浅看着食盒夹层边那点粥渍,“人会喊冤,饭盒不会。先查饭盒。”
御前内侍一怔,“饭盒?”
“他若被教过词,进了御前也能哭。饭盒从哪儿来,谁装的粥,谁烫的封蜡,这些哭不出来。”
春花把袖口挽起半寸,笑得很省力,“阁主这话奴婢爱听。人嘴能租,饭盒不好赁。”
庵主合掌立在门侧,脸上的和气淡了些,“王妃,庵里施粥行善,器物来往杂乱,查饭盒怕也查不出什么。”
苏浅看她一眼,“查不出,庵主少一桩嫌疑。查得出,庵主也少一句谎。”
庵主手里的佛珠停住。
春花已经让人把食盒托到长案上。
她先看底,再看扣,又看盒壁内侧被热气熏出的印子。
“这盒子用得勤,底边有火灶灰,灰里掺香末。尼姑庵斋堂用素柴,香末没这么重。”
御前内侍凑近看,“能定是哪儿?”
春花取出账箱里一张小小的铺印拓样,贴在食盒底边磨损处比了比。
“福善香铺后院厨房。”
庵主立刻开口,“福善香铺常给庵里送香,借个食盒也平常。”
“平常到盒底有它家灶台黑印,扣边还有新换的铜钉?”
春花把食盒轻轻转过去,“庵主,您这庵里连饭盒都替外头人养家,功德挺广。”
秋月已经将药方角摊在封纸上,另取出前案誊样,两张纸并排,笔锋断处正好对着灯。
她看了片刻,“药铺掌柜写川字有旧习惯,少中间一竖,旁人学他的字,常学形,不会学错处。”
御前内侍忙问:“这角方子真是掌柜亲笔?”
秋月点头,“真。且是急写,收笔重,墨未干透就被粥气熏过。写完没多久,便被塞进食盒夹层。”
春花接上,“油钱送进去,药方带出来,饭盒从香铺来。凤仪宫供灯还真会挑路。”
那添油宫人咬住唇,没敢再抢话。
冬雪从茶棚后走来,斗篷边压着尘,声音平直,“福善香铺常给凤仪宫供香,正账干净。可后门每月有米粮车,夜里进,天亮前出,不入正账。”
御前内侍脸色更难看,“米粮车去哪里?”
冬雪看向庵门,“有几回走的是这条路。车辙深,空车回去轻。”
庵主合掌的手往袖中收了收,“王妃,贫尼先前不说,只因怕扰了病客清修。偏房里确有一位病客寄住,来庵养病,和宫中无关。”
苏浅神色没有变化,“病客姓名。”
庵主停了下,“姓许。”
秋月的笔已经落下。
苏浅又问:“来处。”
“城西。”
“入庵时辰。”
庵主拨了拨佛珠,“昨夜戌时。”
春花嗤笑,“庵主,昨夜戌时,后角门送药粥的人才来。病客先喝粥再入庵?”
庵主眼皮动了动,“贫尼记错了,应是申时。”
秋月不抬头,“申时庵门有香客登记,未见病客。”
庵主声音压低,“那便是前日。”
苏浅把桌上的封袋往前推了半寸,“庵主,当面写下。病客姓名,来处,入庵时辰。改一回,记一回。”
庵主脸上的温和终于撑不住,“王妃何必如此相逼?佛门收留病人,原是善事。”
“善事怕什么落字?”
春花把纸笔推过去,“庵主放心,字写得清楚,功德也清楚。写糊了,账会替您清楚。”
庵主提笔,先写了许姓,又停在名处。
秋月看着她,“病客寄住,庵里不记全名?”
庵主笔尖落下,写了个许良,刚写完又想涂掉。
御前内侍抬手拦住,“别动。”
春花低头看纸,“许良早在旧婴案里成了旧工钱的名字。庵主收的病客,名字也会挑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