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旧库门前的人都没接话。
灯火压在封条上,火漆红得扎眼。御前太监还想开口,萧炎已经取出九千岁令牌,掌心压着牌面往前一抬。
黑沉沉的令牌映着灯,禁军齐齐停住。
“司礼监奉旨掌内廷文书出入,兰台档册若有失,本督明日亲自带你们去御前认罪。”
禁军统领脸色发紧,手却从刀柄上松了半寸。
御前太监咬字很重,“九千岁,陛下口谕……”
“口谕封门,令牌查失。”萧炎眼神落在他脸上,“你拦得住本督,拦不住明日早朝百官问兰台为何夜里起火。”
春花抱着匣子探头,“这话好,火还没烧起来,锅先扣回去,省得明天大家抢。”
兰台守吏额角汗意更重,“库门封了,钥匙也不在下官手里。”
苏浅抬手,旧铜钥在她指间转了半圈。
钥尾那个“辰”字,在灯下旧得发暗。
她歪头笑了笑,“我有。”
守吏盯着那枚钥匙,喉咙滚了一下,“这是慈宁宫旧钥,怎可开兰台侧门?”
秋月笔尖落在纸上,“守吏知晓辰钥可开兰台侧门。”
春花立刻接上,“嘴比钥匙快,好用。”
守吏脸色一变,“下官只是按规制推测。”
“推得挺准。”苏浅走到侧边小门前,钥匙插入锁孔,“下次推命,记得收钱。”
咔哒一声。
侧门开了。
门缝里没有火光,只有旧纸、灰尘和被压住的冷檀香气。
萧炎先一步跨入,刀鞘压在身侧,正好挡住苏浅半边。苏浅看了眼他的手,药粉还没散尽,血色又从掌纹里渗出来些。
“再流,账没查完,我先查你。”
萧炎垂眼,“王妃查得细,本督配合。”
春花在后头小声,“这配合挺贵,回府得另开一页药账。”
库内灯被点起。
一排排档柜立在墙边,木牌齐整,册号分明。二十年前的内廷档册摆在西侧第三排,从宫门巡值到凤印出入,从慈宁宫月册到兰台抄录,一册不少。
整齐得过分。
兰台守吏跟进来,立刻抬手指向柜架,“王妃看吧,什么都没少。兰台守档有规矩,册号、目录、封皮、签条全在。”
春花把匣子往地上一搁,抽出目录翻了两页。
“甲三十二,乙七,丙二十九……都对。”
她又翻后一页,眉头挑起,“太齐了,齐得像提前梳过头。”
秋月站在柜前,对照册号,笔尖没有停,“目录无空格,封皮无缺损,册线有新换痕。”
守吏立刻皱眉,“档册年久,修线常有。”
苏浅没去看字。
她抽出一本慈宁宫旧册,翻到纸角,银针从袖中滑出,在纸边轻刮。
一点纸屑落在她掌心。
春花凑过来,“阁主,这纸有什么好看?字才会卖人。”
“字会骗人。”
“字会骗人。”
苏浅借袖口遮住动作,医药空间里取出的试剂沾上纸屑。
淡色药液落下,纸屑边缘很快显出一圈灰青。
她又取旁边一本真正旧册,刮下纸角试了一次。
颜色沉得慢,边缘泛黄,灰青却少。
萧炎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两处药色上,“有问题?”
“外壳是真旧,内页做过手脚。”
苏浅把试过的纸屑夹入帕中,“药蒸做旧,混了冷檀脂,还有兰台火漆灰。”
春花听得直乐,“好讲究,旧纸还要泡澡熏香。兰台这档册过得比我都精致。”
守吏沉声,“王妃慎。档纸入库前皆经晒晾,久放有香灰沾染也属寻常。”
苏浅忽然把那本册子举起来。
册子倒着。
她睁着一双干净眼睛,很认真地看着守吏,“这纸怎么像刚从锅里蒸出来?”
守吏脸色一僵,声音拔高,“王妃不懂档纸便莫要乱讲,兰台旧纸不可蒸熏,蒸熏之后纸筋发虚,墨色会浮,根本藏不住!”
话说完,他自己先停住。
秋月抬笔,“兰台守吏自述,旧纸不可蒸熏,且知蒸熏后纸筋发虚、墨色会浮。”
春花拍了拍手,“好,讲得比师傅还细。您要是不守库,去开纸铺也饿不死。”
守吏嘴唇紧抿,“下官熟知兰台档纸,有何不妥?”
“熟知没错。”苏浅把册子放回案上,“熟过头了,就像偷吃的人能讲清厨房哪口锅最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