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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开蒙

那半趟账,是她自己欠下的。

收尾复核那张表,分三栏。头一栏“初核”,她做得细,一处一处过;末一栏“末核”,底子是拿初核铺出来的。夹在当中的那一栏,写着“中期现场”,她当时填的是宫城这一半——几处库房、两个档房、御前那几本大账,她都实地走过。外头那一半,书院、学田、底下几个府,她没走完。

不是她偷懒。那阵子三件事挤在一处:秋粮要结,案子要收,书院要交账。她把手账翻过去,停在“中期”那页,底下落了一个字:待。想的是等手上松快些,择日一趟走完。这一等,就没等来那个松快的日子。

干这行这么些年,她最见不得两样:纸面上圆,底下空。一个数对不上,她能坐着看半天;一栏没走完,心里那块就一直空着。夜里翻手账,翻到这一页,她总要多停一息。也不是没想过省事——宫城这半填得扎实,外头那半,随手写个“已核”,谁会去翻。可她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报告递上去那天,验收那头落了四个字:办结,无异议。纸面上,这单是收干净了。底下那半趟,谁也没提。可她手账里那个“待”字,还稳稳地躺在那儿。

账房里有条老规矩,旁人未必当回事,她当:自己落过笔的一栏,空着,就是没做完。空着,旁人翻到,只当是漏的。这窟窿,她从不替人抹,也不教人替她抹。这一栏,得她自己填。

待分配那一栏的头一行,前儿夜里她还记着,第四处对不上,差的半个零头,能叫人悬三年。她本想着接着往下看。可自己名下这一栏空着,看别人的账,总像隔着一层。她先把这一栏了了。

第二天一早,她翻出那单,点到最底下一行,按了“补做”。面板顿了一息,弹出一行:准回场,为期一旬。身份那一栏,给的还是两个字:布衣。她把那一旬的日子在心里排了排:书院一处,学田三处,路上来回几程,紧着用,够。她把日子记下,收了面板。

回住处收拾东西。手账一本,描着两个数的一张纸,使短了的半截炭条,剪过角的白签条。东西不多,她这趟不打算久待。这几样归进旧匣子,匣盖按上。零七在她袖口里动了动。

“你不是交了?”

“底下那半趟没走完。”

“纸面上你结了。”

“纸面上是纸面上。”

城门还是那道城门。她这回来得早,街上人不多。走到账房那条街口,她在那间旧屋外头站了一站。屋里亮着灯,有人伏在案上写,笔尖点纸,一下,又一下,是另一双手新接的。她没进去,转身往宫里去。

到了御前,她照例报一声。这回不只是报备——她这趟要走的是外头,得先说清楚。小太监引她进去,陛下正看折子。

“几时回的?”

“回陛下,昨儿夜里。”

“又是那几本账?”

“是。奴婢有一栏空着,回来补一补。”

“哪一栏。”

“复核的中期。外头那半趟,上回没走。”

陛下把笔搁了,往后靠了靠。“你既要去书院,”他说,“朕与你同去。”

她抬了抬眼。

“书院办起来这些日子,朕没进去过。”陛下说,“折子上都写得好。朕看了一年折子,纸上的好话,朕信一半。朕想自己去站一站。可那身衣裳一穿,进门就是圣旨,书院就不是书院了。”他顿了顿,“朕换一身素的,走在你后头。”

“奴婢去,是看账。”

“朕看人。”

“各看各的。”

于是换了衣裳。陛下穿一件素色长衫,随的人只两个,远远缀着,不近前。零七缩在她袖里,一声不响。路上陛下问了两句闲话:书院前那条街,铺子开得怎么样;挑担卖饼的一天能卖几张。她照实答,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路过一家书铺,他停了半步,看橱窗里摆着的几本启蒙册子,问这样的册子一年能卖出多少。她说不准,只知这些年城里识字的孩子,比从前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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