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
“我那天说的那些话,是揣了心思的。”沈清辞转过身,“我拿你当一根线,想看你能不能替我把那本烂账,往外牵一牵。后来你真牵出来了——牵到哪一步,旁人不知道,我心里有数。”
她停了一下。
“淑妃那会儿,拿我当梯子。她踩着我的肩上去,上去了,回头一脚把我蹬开。那些年我关在寿康宫,日日夜夜想的就一件事:我是她用剩下、随手丢掉的。”
她看着沈酌。
“后来你来了。你把账一条一条翻开,翻出来的那些东西,明明白白摆着,不用我辩一个字。我才头一回明白——原来我不是一件用完就扔的物件,我是被人记错过的一个数。数记错了,还能改回来。”
沈酌说:“改数的是账,不是奴婢。您自己要是立不住,账改得再清,也是空的。”
沈清辞笑了,眼眶却湿了。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垫脚石。”
沈酌没接这一句。她把回执折好收起来,说:“省里的事,您自己多留神。那摞条陈里,‘南边附学’那一条,你早些把话写在纸上,别拖到后头没人担。”
沈清辞点头。她坐回案前,又抽出一份条陈:“最后替我看一眼。这一条,女史转迁的年限,我拿不准。”
沈酌接过来,通看了一遍:“三年一转,太慢;一年一转,太急。写两年。边上再加一句——办差的年头,从差事上手那一日算起,省得有人拿日子充数。”
沈清辞把这一句记下,笔尖顿了顿:“你这一条定了,往后就照着走。”
“照着走,别照着改。”她说,“规矩一改再改,底下的人就摸不着边了。”
沈清辞把这份条陈收好。起身,送她到廊下。走到院门口,沈清辞又喊了一声:“姑姑。”
她回过头来。
“往后路过,进来说句话。”
“省里的茶太浓。”她说,“奴婢喝不惯。”
两个人隔着半院子的黄叶,站了站。
第三处,是书院。
隔一日,她去了书院一趟。不光为辞行,还有几本账要交代。
书院那头正忙。识字房又添了几张桌,桌凳是新打的,木头还留着松香的气味。几个小姑娘在廊下背书,一递一声,脆生生的。
裴明玉一见她,先往屋里让:“姑姑来得正好。前儿南边那府送来的几个女娃到了,住不开,我把后头那间屋腾出了一半——这么安置,账上走哪一项?”
“屋里修缮,走杂项;学里的吃用,走助学账。”她说,“账我早批过注,你照着办。”
“你批的注,我一张没落,都收着呢。”
沈酌把三本册子递过去:一本考务的,一本识字房的,一本书院账。
“往后再有人来对,就照这些对。”她说,“有几处是我估的数,年份上你多留意,错了就更。”
裴明玉接了,掂了掂,才咂摸出不对,抬头看她:“姑姑,你这是——”
“账交出去,人就该走了。”
裴明玉怔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屋里静下来,只余外头背书的声音,一阵一阵飘进来。
“去哪?”
“回该回的地方。”
“几时回来?”
“说不准。”
裴明玉把账册搁下,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我早该想到的。”她说,“你这半年办的事,跟旁人两样。旁人办一件,是往自己怀里攒一件;你办一件,像是替旁人收尾——收得干干净净,连个手印都不留。”
沈酌没接。
“几位先生那边,我去说。”裴明玉又说,“翠儿、钱多那儿,你自己去语一声?”
“不了。”她说,“说了,她们要哭。哭过一场,账还得照做。”
“对了。”裴明玉想起什么,从案上抽出一张纸,“上回没中的那个姑娘,前儿又来问了,问明年还考不考。我照着你的意思回她——考,名册上那一栏给你留着。”
“留着。”她说,“那一栏别勾掉。”
“勾不掉。”裴明玉说,“名册是拿墨写的。”
她看了看那张纸:一行名字,旁边缀着两个字,再考。她没多说什么,把纸递回去。
裴明玉送她到书院门口。日头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门口那棵老槐,叶子也落了大半。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