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亥时,东六所的灯笼灭了大半,账房耳房里的灯还亮着。
沈酌把门闩插好,又确认了一遍窗子关严了,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平板,在桌边坐下。白天人多眼杂,她没敢动审计表。这会儿整个东六所静下来,只有远处更漏的声,隔着一道墙,一声一声地响。
她戳开因果审计表的图标,屏幕亮起来,显示的还是冷宫那个坐标。她没急着动,先把扫描范围调了出来——审计表默认扫一个院落,想扫更大的范围,得手动扩圈。
她伸手,把那个圈往外拖。一进,两进,三进。圈扩大一圈,屏幕上的线就密一层,扩到第五进的时候,整个屏幕已经糊成了一片。数字牌上的字也叠在一起,分不清条数。
她只好把圈缩回四进,又试着把"只显示断裂"的筛选条件打开,屏幕才清爽了些。
"工单上写着十二条。"她低声说,"要是连白线紫线一起算,这后宫怕是早该塌了。"
灰的占了大半,密密匝匝的,像织布机上没扯断的经线纬线,缠在一起,分不出哪根是哪根。灰线底下压着红的,一条、两条、三条——她数了数,十二条,颜色或深或浅,最淡的那条已经褪成了砖红色,最深的几乎发黑。
十二条红色断裂线。跟工单上写的一样。
她把屏幕往下压了压,十二条红线在屏幕中央摊开,每一条的中段都挂着一块数字牌。她挨个看过去,先看了一眼数字,又顺着线的走向,一条一条地摸。
第一条,挂在一位高位的座上,数字牌写着"2074",线的一端从那位身上垂下去,接在一个她已经叫不上名的宫人名下——这段线颜色发灰,像是断了很久,断面都已经磨圆了。她随手点了那段线,屏幕弹出一行小字:"主仆名分,无故中断,欠释未偿。"她把这个"欠释"记在心里,继续往下看。
第二条,数字牌"390",线连着一座废园。线的一端系在废园门口,另一端悬在半空,没有接点——像是原来拴着的那个人,如今已经不在宫里了。
第三条,数字牌"18"。这条线短,颜色也浅,一头连着冷宫,一头系在一口破缸上,像是某个宫里人对着个物件许的愿,人走了,愿还挂着。
第四条,数字牌"2000整",线从内殿某个角落伸出去,一路绕进西侧偏院,中途打了好几个结,结上又结,缠得密不透风。
她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第七条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第七条线,一端拴在冷宫那口井的井沿上,另一端越过后宫重重宫墙,直直地伸向御书房的方向。这块数字牌上的数字,不是"3"也不是"386",是没有数字,只画着一个符号——一个空心圆,旁边写着一个"命"字。
沈酌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放大,想看清楚这条线的走向。线从井沿延伸出去,穿过内廷,穿过空场,最后消失在御书房那片灯火的边缘。线身比别的都粗,颜色红得发黑,像是结了痂又被反复撕开过。
"一条命。"她低声念了一遍,把这条线的坐标记在本子上。
她正要退出放大,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那条最粗的红线,不是孤零零一根。它往外走的时候,身上缠着好几条紫色的线,像毒藤缠着树,绕了一圈又一圈,把原本的颜色都盖住了一些。
紫色。被强行改写的因果。
沈酌把屏幕退回到全景,重新看那些紫色线。十九条,跟工单上的数字对得上。但放大之后她发现,这十九条紫线并不是均匀分布的,它们有个共同点——有将近半数,都在那座冷宫附近打转,来来回回,像有人围着那口井,反复改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顺着其中一条紫线往回摸,发现它不是从冷宫发起,而是从御书房方向伸过来的,中途绕了三个圈子,才缠上井沿。还有两条紫线,一头在账房那间耳房打了个结,另一头连着的,正是白天她查账时特别标注过的"周总管"那一块。
"改因果的人,是从上面下来的。"她自自语了一句,把这个判断写在本子上。如果是宫里的人改的,线该从宫墙内发起;可这十九条里,少说有六条,都是从御书房那个方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