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后来是怎么处置的?"她问。
李德全擦灯座的手停了停。他想了想,声音低下去:"革了差。挪出御前,打发到内官监去。后来听说——上头来话,把他带走了。"
"带去哪儿了?"
"没说。问话还是什么,说不清。我也是听内官监的人讲的:那天顾老早上还好好的,午后上头来个人,跟他低语了几句,他就自己收拾了东西,跟人走了。连铺盖都没带,走的时候还挺体面,见人还点头。"他顿了顿,"打那往后,我再没听着他的信儿。姑姑,我翻过处置档。革职的、发配的、病故的,条条有名目,独他没有——一行都没落。像有人把名字从册子上抠了。"
她站在门洞里,半天没说话。当年顾老跪在御书房地上,磕着头说,淑妃娘娘不是病逝的,是被带走的。那夜七八个人,穿内廷的衣裳,拿腰牌,把娘娘从钟粹宫请出去,出了正南门就没影了。这话是他亲口说的。如今他也叫那头领走了,处置档里连个名目都不落。淑妃被带走,后头好歹补一张病逝的档,给这人落个去处;顾老被带走,这一张都没有,人没了,账上干干净净,像从来没这个人。牵出这话的人,跟被这话牵住的人,走的竟是同一道门。
她想起更早的一桩账。淑妃走了以后,她跟零七说过:替她收拾的人没停——李德全的两本私账,御前那位少了小指的顾老,档案库被人动过的名册。那不是她留下的尾巴,是她留下的下一棒。那会儿她以为线在顾老手里,顾老倒了,线就断了。如今看,没断。折子在动,抄录在动,御前的字在动。人换了一茬,事情还是从前那些事情。顾老也是叫带走的一个,可他底下那些不出面的人,还在照着他从前的路数,一笔一笔地填着簿子。
从库里出来,日头已经偏西。檐角的水顺着瓦当往下淌,落在她肩上,她没拍。青梧假死,顾老、淑妃先后消失——三条线并在一处,人都没了影,事情却没停。青梧那笔字,是怎么落到这些人手里的?她走着走着,想明白了:青梧原是钟粹宫抄录的宫人,一手好字,专替人誊文书。她的字落在掖庭名册上,也落在御前的册录里。替人抄一辈子文书的人,笔迹是留了底的。顾老管御前笺奏,手底下存着多少人的字,没人说得清。笔是青梧的笔,可攥着这笔的人,早换了。
回到账房,她没急着坐下,先把折子抄本和那页抄录又摊开。上回核的是字,这回换成核日子。调档那天,影抄那天,誊抄那天,折子递进去那天,她拿指头在桌面上逐个摆开,摆了半晌。摆到后头,她忽然停住了:旧档借出去那日,正是折子落在御前之前半个月。半个月前,谁能算准半个月后有一本折子要递?除非递折子的人,跟调档的人,原本就是一路的。纸上这手字,底子是青梧的,可安排它什么时候露面的人,是个算日子的人。算得这么准,不像头一回干这活。
走了好一阵,零七才在领口里小声问:"沈姐,这账,要紧吗?"
"记下了。"她应道。
零七缩回去,没再问。又走了一段,它才又冒出来,声音更小了:"那要是……查不清呢?"
"查不清的账,先挂着。挂到有人来认。"她说。
零七没再吭声,那点光压得低低的,几乎看不见了。她也没再说话,把怀里的手账按了按。
夜里她把手账翻开,落笔写了一行:近臣姓顾,御前掌笺奏,革职后被带走,处置档无记录,下落不明。添完,看了一会儿,又在底下添一行小字:青梧笔迹,存御前册录,今仍有人照样抄录。两行字排在一页,隔着几年,指着同一个去处——人都不在了,事还在办。
办给谁看?她不知道。可她清楚,这桩事,单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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