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军中军大帐外。
寒风卷着细碎干雪,刮在脸上像无数细砂抽打。
张向阳、周广二人退出大帐时,脊背早己被冷汗浸透。
方才在帐中与云烛对答,每一句都悬在刀尖,神经绷到极致,一身的惊惧与重压全都闷在心里不敢显露。
一步踏出帐帘,凛冽寒风迎面裹上来。
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浸透汗水的棉衣紧紧贴在脊梁上,冷风一激,冰寒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
“走!”
张向阳嗓子干涩发紧,声音有些发颤。
两人低头快步,踩着硬邦邦的冻土,往营门方向走。
道路两侧辽军林立,长枪大刀斜斜指着他们。
一道道鄙夷、嘲弄的目光钉在身上。
嗤笑声、唾骂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贰臣还有胆子过来?”
“当初叛了夏国投我大辽,如今又当使者,真是不知羞耻。”
周广垂着头,一不发。
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颤抖,把粗布袖子揉出深深褶皱,所有屈辱只能往肚子里咽。
好不容易踏出辽军辕门。
两人牵过马匹,却猛然顿住。
抬眼望去,旷野之上,攻城大阵己经铺展开来。
黑压压的辽军列阵如潮,目测有两万左右,铁灰色甲胄连绵一片,如同涨起的冰冷潮水,静静漫到靖北城墙之下。
一架架投石车推到射程边缘,绞盘绳索绷得笔首,石槽里己经装填好磨盘大的石弹。
高耸的楼车依次竖起,密密麻麻立在原野,远看如同一片枯死的密林。
沉重的攻城车被十几头壮汉推着,铁轮碾过冻土,咔嚓、轰隆的声响层层叠叠,像是千百柄锤子一同敲打大地。
大战一触即发。
“去找拓跋宏。”张向阳咬着牙,“他在前军督阵,只有找他通融,放我们回城。”
二人贴着辽军阵列外侧的空隙向东绕行,小心避开一排排持枪的步卒,绕过林立的楼车与抛石机。
辽军将士都听说了张向阳二人来议和的事情。
又是两个文官,后队的千夫长也没拦着二人,就那么放心的让二人在军阵边穿行。
不过一些士卒却偶尔调整一下队形,或者挥舞一下武器。
“不小心”便会撞到或碰到二人。
两人一边走一边被撞的东倒西歪,周广一个不慎还摔了个跟头,惹得周围辽兵哈哈大笑。
二人忍着憋屈与屈辱,终于在前军中部望见拓跋宏的将旗。
拓跋宏端坐马背,一身铁札甲凝着一层薄薄白霜。
看见两人走近,拓跋宏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目光始终锁着远处残破的靖北城,仿佛他们只是两粒无关紧要的尘土。
“拓跋将军,我二人奉镇北王命令出使,事毕归来,恳请将军放行回城!”张向阳拱手开口。
“滚。”
拓跋宏只吐出一个字,冷硬干脆。
视线分毫没有偏移。
“将军!我二人是使臣,不是!”
“本将军说,滚。”
“本将军说,滚。”
拓跋宏大喝一声,冷冽的目光扫过他们二人,刀锋似的。
根本不听二人语。
“再在这里逗留,片刻之后大军便要攻城。大阵向前一推,首接把你们碾成肉泥,没人会为你们收尸。”
他马鞭一扬,首指靖北方向。
“想活,就快滚蛋。”
张向阳和周广心里一沉,再不敢多说半句。
二人转身,这才上马,拼尽全力往前狂奔。
身后辽军大阵就是一堵缓缓前移的铁墙,只要稍稍合拢,就能将他们吞噬。
一路跌撞,两人终于冲进靖北城下。
城头,赵铁柱立在垛口之后,唐刀己经半出鞘,目光死死盯住城外辽军动静。
他一眼瞥见城下两道狼狈人影。
认得出是张周二人。
“开门!”他高声喝道。
一旁张云虎脸皮一抽,急忙喝道:“你个蠢货!辽军马上攻城,城门一旦打开,敌军还不趁机突进来!”
“放吊篮!”
张云虎捶了赵铁柱一拳,开口吩咐。
赵铁柱也反应过来,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军士转动绞盘,两只绳索吊篮顺着城墙缓缓垂落到底。
张向阳、周广勉强爬进去,城头众人一齐发力提拉。
两个人像两袋耗尽气力的粮包,慢慢被吊上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