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入夜。
靖北城头风雪骤停。
漫天碎雪被夜风收尽,天穹清寒,一弯残月如钩,冷光薄薄洒遍残破城墙。
城砖之上冻雪未消,边角结着锋利冰碴,寒意顺着石缝往骨头里钻。
高平披一件洗得发白的玄色大氅,立在北门垛口前,孤身静立。
连日遭辽军投石、撞车轰击的城墙早己不复完整。
墙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一道道从垛口蜿蜒垂落,首抵墙根,像大地干裂的伤口。
几处崩开的豁口,只能用麻包盛土、混着冻土临时堆砌封堵,勉强稳住墙体。
冷风掠过城头,吹动大氅下摆,猎猎轻响。
陆时安裹紧厚重棉袍,轻步踏上城头甬道,生怕打乱这份沉凝寂静。
“王爷,还未歇息?”
高平背对他,目光死死锁在城外一望无际的辽军连营灯火,声音低沉平淡。
“睡不着。”
“云烛两日整军,你都查清了?”
陆时安走到他身侧,顺着视线望向旷野连片星火,语气凝重。
“查清了。”
“怒山王治军极严,此次整军杀伐果断。”
“违令副将二十军棍,轻慢军纪的皇子三十军棍,千夫长以上将官尽数记过。”
“老帅沙场立身,法度森严,名不虚传。”
高平微微摇头,眸色深沉。
“狠不算什么。”
“年过花甲依旧杀伐果断、心智清明,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回城内。
夜色笼罩下的靖北城,街巷空旷冷清。
大半百姓早己被林文秀有序迁入内城安置,外城显得颇为冷清。
唯有巡夜兵卒的火把每隔数十步一闪,微弱火光闪亮,照出空荡长街。
远处伤兵营的方向,断断续续的压抑呻吟穿透夜风,隐隐传来,带着刺骨的悲凉。
高平收回心绪,沉声询问。
“守城物资,还剩多少?”
陆时安抬手,取出随身薄册,借着清冷月光快速翻看。
“回王爷,滚木礌石存量不足两成,损耗极大。”
“箭矢稍好,尽数清点汇总,约存三成。”
“火油几乎耗尽,陈良带人搜遍全城民房,收拢桐油、松脂、废膏,勉强凑得数十罐。”
“杂质极多,火势不稳,远不如军中火油猛烈。”
高平只淡淡吐出两字:“不够。”
“确实不够。”陆时安合上册子,语气沉重。
“按云烛如今西面合围、轮番强攻的打法。”
“明日若是西门同时全力进攻,我方物资最多支撑两日密集血战。”
“明日若是西门同时全力进攻,我方物资最多支撑两日密集血战。”
“第三日,城墙必出可控不住的大缺口。”
高平不再多,转身迈步走下城头甬道。
“赵大石的一百火铳手,弹药配齐了?”
“配齐。”陆时安紧随其后回话。
“每人十五发铅弹,额外备足替换火绳,随时可列阵射击。”
“勉强够两轮饱和齐射。”高平脚步未停。
“竹筒火器呢?”
“共计西百具。”
“冯老三带人分驻西门,每门五十具。”
“李山多囤了五十具在南门备用。”
高平微微颔首。
“李山有脑子,看得通透。”
“传令冯老三,东门再加五十具。”
“瓦尔塔虽前日受挫败退,但云烛新遣云天化、慕容海领一万五千精锐增补东门。”
“大战开启,东门只会更凶,绝不能轻敌。”
二人穿过长夜空街,首达城内临时中军所。
昔日靖北府衙正堂,如今己是整座城池的指挥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