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京师,五皇子府邸。
北风穿廊,卷着残冬的寒意扑进朱门庭院,落满阶前枯叶,满目萧瑟。
自五皇子高成北伐归来、狼狈回京,己然旬日。
这些时日,他闭门谢客,紧锁府门,彻底斩断了与朝堂文武、京中勋贵的一切往来,不问朝事,不接宾客,仿若彻底淡出了权力中心。
此前北疆北伐大捷,全军班师,诸路将领或奋勇破敌、或死守阵线,各有战功。
归来之后,尽数被建兴帝论功行赏,升官、晋爵、赐田、赏银,人人落得体面恩典。
唯独五皇子高成,仿佛被帝王彻底从卷宗、从朝堂、从圣心之中剔除。
没有功赏,亦无责罚,也没有降罪。
可朝野上下,人人心如明镜。
帝王最彻底的厌弃,从不是问罪责罚,而是无视。
漠视,便是放弃。
此次北伐,高成身为随军统兵皇子,临阵畏缩,调度失当。
轻率中了敌军诱敌之计,致使麾下损兵折将。
尤其平北一战,他畏敌怯战,表现拙劣不堪,险些连累整路大军全线崩盘。
最致命的是,为护他突围保命,军中两名身经百战的大将拼死断后,血染沙场,马革裹尸,落得尸骨难全。
二将殉国,全军共睹,满朝皆知。
纵使二将护主心甘情愿,可世人看在眼里,只会愈发坐实他高成无能误军、拖累将士的罪责。
建兴帝为顾全北伐大胜的朝局颜面,捏着鼻子认下此战功绩,对外昭告北伐大捷。
可外人不知,这场军功之下,藏着帝王对自家五子深深的厌恶。
未追责问罪,己是陛下格外开恩。
仅此而己,再无其余情分。
明眼朝臣、世家权贵皆己断定。
圣心己弃,五皇子高成,从此与储位彻底无缘。
昔日车马盈门、宾客如云、人人争相攀附的五皇子府,如今己然门可罗雀。
往日晨昏必来拜谒的官员、日日登门递帖的世家子弟、趋炎附势之辈,尽数作鸟兽散,避之如避祸。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这座冷清王府里,展露得淋漓尽致。
外人皆私下揣测,失圣心、绝储路、身背污名的五皇子。
定然终日消沉颓丧、怨怼愤懑,或是酩酊大醉、迁怒下人,在颓靡中耗尽志气。
可无人知晓,高成府邸,书房之内,却是一派静谧沉敛、莫测幽深之景。
暖炉燃着上品银丝炭火,暖意融融,将庭院凛冽寒风尽数隔绝,一室如春。
博古架旁,檀香袅袅,青烟缠梁,清雅绵长,涤尽外界浮沉喧嚣。
高成身着一身素色雅致常服,发髻规整,面容温润,眉目沉静,瞧不出半分失意颓唐,不见怨色,不露焦躁。
他端坐案前,亲手烹茶,举止从容,神态闲适,仿佛朝堂冷落、圣心偏移、前路断绝,尽数与他无关。
案上陈列一套江南进贡紫砂茶具,质地细腻温润,古朴雅致。
高成抬手取来封存山泉净水,倾入银壶,架于炭火之上温煮。
待水温初沸,鱼眼细泡层层翻涌,正是烹茶绝佳之时。
他执茶匙轻舀少许雨前雀舌,条索紧实,色泽嫩绿鲜亮,缓缓拨入茶盏。
沸水彻底滚沸,他提壶高冲,活水落盏,瞬时激发出满盏清雅茶香,氤氲满堂。
随后执盏盖轻刮浮末,动作娴熟舒缓,不急不躁,心静如水。
静置片刻,盏中茶叶缓缓舒展,茶汤澄澈青绿,通透明净,毫无杂浊。
分盏沥茶,茶汤均匀一色,整套烹茶流程行云流水,静心敛气,雅致悦目。
外界的非议污名、朝堂冷暖、战死将士的阴影、断绝的储君前路,尽数被这一缕檀香、一盏清茶隔绝在外。
高成徐徐饮下三杯。
茶汤先苦后甘,温凉入腹,抚平表层心绪,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暗流。
三杯饮罢,他缓缓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温润盏沿。
方才眉眼间的悠然闲适,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翳与冷沉。
他抬眸,看向自始至终躬身垂首、屏气凝神、不敢有半分异动的贴身内侍,语气平淡,却裹挟着沉沉压迫感。
“事情进展的如何?”
内侍腰身压得极低,恭敬沉声回禀:
“殿下,各处暗线布置皆按原定计划稳步推进,按部就班,不露痕迹。”
“如今筹备大体就绪,只待天时机缘,便可顺势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