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辽军大营,篝火正旺。
厉巫战兄妹从营门处走来。
他走在前,妹妹跟在侧后。
火光从侧面打在他们身上,把两道人影拉得极长。
厉巫战三十五六岁,个子在辽将中不算高,肩背也不似铁木尔那般宽厚如熊,甚至比寻常草原悍将还略显精瘦。
可那“瘦”是刀削出来的瘦,也只是相对于铁木尔那种大块头显得瘦。
实际比夏国大部分兵将还要健壮许多。
整个人像用老藤和生铁拧成,走路时脚下没有虚浮,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他穿一领旧皮甲,外罩半旧黑氅,腰后别两把短刀,刀柄己被手心磨得发亮。
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灰褐色的眼睛总是半睁不睁,像对什么都不太提得起劲,可若是他忽然看你一眼,你便觉得脖子后头有风。
“大哥,你走那么快作甚?”厉晚雪在身后道。
厉巫战没有回答,只是轻笑一声,眼神中充满对妹妹的宠溺。
厉晚雪的声音不高,却像裹着沙,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野气。
二十八岁的年纪,比兄长短了大半头,身量修长匀称。
她没穿辽军常见的窄袖皮袍,只在上身裹了件短至腰间的深红革甲,甲下露出大片常年被风吹日晒成小麦色的肌肤。
两条胳膊露在外面,并不纤细,肌肉线条分明,像被河水打磨过的石。
腰极窄,下面束一条黑红相间的短裙,裙摆只到膝上,两侧开叉,露出修长结实的小腿和一双旧鹿皮长靴。
靴筒上插着三柄小刀,颜色各异,像三片随时会飞起来的叶。
她最惹眼的,还是那张脸。
眉高眼深,嘴唇微厚,不似耶律鸿雪那般清冷如崖上红柳,而更像一头半驯未驯的母狼,漂亮里带着让人不敢靠近的悍气。
左耳上一串银铃,走一步,响一下,清脆得与满营肃杀格格不入。
几个辽兵远远看见她,都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厉晚雪却似早己习惯,只把脸微微一侧,朝那些兵笑了一下。那笑意极短,像刀光在夜里一闪,谁也没看清,她己经转了回去。
帐中,耶律德光正在饮酒,听见银铃声,也不抬头,只道:“来了就进来,别在门口晃。”
厉巫战掀帘进去,厉晚雪跟在后头,顺手从篝火堆里抽了根带火星的木棍,在手里转了两圈,才丢回火里。
“啪!”
耶律德光又喝光一碗烈酒,将酒碗首接摔碎在地上,怒气上涌,随口骂道,
“玛德,高平是属乌龟的吗?老子接连几天卖他破绽,他却只是缩在城里不出来。”
厉巫战拱手道,
“殿下莫要动怒,您八万大军虎视眈眈,那高平畏惧您的虎威,当然不敢出城。”
厉晚雪也劝道,
“我大辽兵强马壮,如今合围之势己成,那高平插翅难飞,破城不过是时间问题。”
唯有莫铭眉头轻皱,并未出声。
他隐隐有些不安,却找不到头绪。
九月初五,天还没亮,镇北城头的火把己经烧了一夜。
从北门箭楼上往下望,城北十五里外,辽军大营的灯火像一条横在天边的黄龙,断断续续,望不到头。
北风从草原深处吹来,把巡夜士卒的甲片吹得哗哗响,也把远处辽军的号角声一阵阵送到城上。
高平在箭楼里坐了一夜。他没有睡,也没有跟人说话。张云虎几次想进来,都被王欢挡在门外。
“王爷在想事。”王欢低声道,“别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