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火把通明。
张向阳站在城墙边,望着远处田里那些依然在月光下弯腰劳作的黑影。
有些人己经站不稳了,割一刀,就晃两下,可鞭子还是不断落下来。
他看见一个老农,背弯得像张弓,怀里还搂着一捧谷子,一头栽在田埂上,再没起来。
张向阳闭上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他本是夏臣,做过大夏的官,说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可如今,他穿着辽国的官服,站在辽国的城头上,看着自己的同胞像牲口一样被使唤至死。
“大人”身后的随从低声叫他。
张向阳没有回头,只嘶哑着声音道:“走吧,回吧!”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一粒掉进泥土里的谷子。
张向阳转身时,闭了闭眼。
夜风里,有两滴水迹从他脸上落下,很快干了。
次日夜,张向阳换了一身灰布旧袍,避过巡夜兵卒,从后门入了一处低矮土屋。
屋里点着半截豆油灯,几个同样穿着旧袍的人围坐在地。见他进来,纷纷起身,面露惊惧。
“张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向阳在角落坐下,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
“我想问你们一句。若有一天,靖北破了,你们是跟着辽人跑,还是留在这里等死?”
几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敢说话。
张向阳缓缓道:“耶律德光不同于公主殿下,他没把我们当人。”
“唉!除了耶律鸿雪,还有哪个辽国勋贵将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另一名老儒生轻叹一声,自嘲道。
张向阳深吸一口气,手掌握在一起,
“所以,在耶律德光手下,我们只是苟延残喘,而且万一哪天大夏若打回来,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这些降官。”
“张大人这是何意?”
张向阳咬牙道,
“以我对大夏镇北王高平的了解,在耶律德光大军南下之后,咱们这位王爷很可能会来偷袭靖北。”
“真的?”
“劳师袭远,偏师弄险,兵家大忌啊。”
“我只是说有很大可能。”
张向阳继续解释,
“不过万一这位王爷真的这么做了,在城破之前,我们要做点让镇北王记功的事。”
屋内更静了,只有灯花“啪”地一响。
他们彻底懂了张向阳的意思。
一个西十来岁的文官颤声道:“可我们手无寸铁,能做什么?”
张向阳看他一眼,声音极轻:
“不需要拿刀,只要在关键时候,让几扇门关不上,让几座库房起火,让该乱的地方,乱得早一点,为镇北军进城减少阻力,提供方便,这就够了。”
“而且,靖北城内可是有好几万夏人呢?”
张向阳意有所指。
几人面面相觑,有人咽了咽口水,有人慢慢点头。
窗外,远处城墙上传来辽军巡逻的呼喝声。
几只夜鸦惊起,掠过巍峨的箭楼,朝南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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