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今天是轮休。
轮休的意思是不用出操,不用站岗,不用带他那百号人在校场上跑得跟一群淋了雨的泥猴子似的。
但王二狗天没亮就醒了。
在军营里睡了大半年,每天寅时准点睁眼,比更鼓还准。
他躺在那张用煤饼炉子烘得暖洋洋的土炕上,盯着房梁上那道被雨水洇出来的裂缝,在心里盘算今天的活计。
裂缝比上个月宽了一指。
不过他今天不打算自己上房顶糊泥巴了。
他现在是曲率,月饷十二两,昨天刚领了五十两赏银,修房子这种事不必再自己动手。
昨晚他己经跟隔壁老刘头说好了,让他帮忙找几个泥瓦匠。
不是王府工地那种免费修缮,是自己花钱请人,连修带扩建。
他要多盖一间屋子,专门给儿子当书房。
儿子在学堂念书,回家趴在灶台上写字,烟熏火燎的,不像话。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没点灯,摸黑套上那件新发的曲率军服。
新军服是细布料子,袖口和领口都包了边,肩头那枚银扣摸上去凉丝丝的,比从前那枚铜扣沉了不少。
他对着屋里那面巴掌大的铜镜照了照,正了正衣领,又侧过身看了看肩头的银扣,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媳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臭美啥呢天还没亮”,他压低嗓子应了声“你睡你的”,趿拉着鞋出了门。
早春的清晨还带着凉意,巷子里己经有人在走动了。
外城的窝棚区这半年变了不少。
路面铺了碎石子,巷口立了王府统一装的灯笼杆,每隔几户就有一扇新修的木板门,刷着苏清砚的工坊配制的防水桐油,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王二狗路过石柱子家门口时往里瞟了一眼。
院门开着,石柱子他娘己经在灶前忙活了,灶台上搁着一碗糙米粥,旁边还摆了一碟腌萝卜、两个白面馒头。
以前石柱子家早上是不生火的,省一顿是一顿。
他走到巷口的水井边,打了桶水,蹲在井沿上洗了把脸。
井水冰凉扎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彻底醒了。
井边排队打水的妇人们陆陆续续来了几个,有人认出他,笑着打招呼:
“王曲率,听说你家今天动工盖新房?摆酒不?”
王二狗咧嘴笑了笑,抹了把脸上的水,说了句“盖好了再说”,拎着水桶往回走。
回到家时天己经蒙蒙亮了。
媳妇起了床,正在灶前添煤饼。儿子蹲在门槛上拿树枝在泥地上画格子,嘴里念念有词。
“啊,哦,鹅,衣乌鱼”
学堂教的拼音字母,他画得歪歪扭扭,但念得倒挺顺溜。
王二狗站在儿子身后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看懂。
他识的字还没儿子多。
“爹,这个字念什么?”儿子抬起头,拿树枝指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形。
王二狗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问你娘。”
此刻,王二狗下定决心,必须在军营扫盲班认真学习,只为以后儿子再问自己,能理首气壮告诉儿子,那是什么字。
媳妇在灶台后头笑了一声,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糙米粥走过来,往他手里一塞:
“先把粥喝了。今天轮休,正好,你前天说要请泥瓦匠来翻修房子,人找好了没?”
“还有,家里油快没了,盐罐子也见底了,布也该扯了,你那条裤子膝盖都磨薄了,对着日头都能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