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的夜,寒风格外刺骨。
王府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烛,火苗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卷得摇摇晃晃。
高平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镇北本地产的粗黄草纸,指尖捏着一支不算顺手的狼毫,磨好墨,迟迟没有落笔。
黄家堡一战的惨烈,日日在眼前打转。八百亲卫折损过半,十九岁的张二牛倒在血泊里的模样,百姓们以身挡箭的画面,搅得他心绪难平。
身边的属官个个精明干练,可他们是臣子,是下属,不是能掏心窝子说话的亲人。
孤身在外,打了胜仗无人分享,栽了跟头无人倾诉,满心的憋屈、愧疚、思乡,堵在胸口无处宣泄。
恍惚间,他想起了远在京师的建兴帝。
不管是君臣,还是父子,那终究是这异世里,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父亲。
还有自己的母妃,那个无私奉献的清简母亲。
心念一动,高平不再多想,蘸墨落笔,想到哪写到哪。
他先给母亲冯贵人写了一封长信,无非是从京师到镇北这一路的见闻,争斗则一笔带过。
说了自己己经穿上棉袍,王欢小李子很尽心,自己都胖了。
又说了红鸾绿柳很温柔贴心,没准下次回去给您抱个大孙子。
随后,是父皇建兴帝的,依然顺着刚才给母亲写信的思路和语气。
字歪歪扭扭,墨迹忽深忽浅,一会儿念叨镇北的狍子肉、鹿肉干,一会儿炫耀临河剿匪、南田平漕帮的胜仗,一会儿又懊恼自己轻敌惨败,絮絮叨叨,杂乱无章。
纸角沾上了吃肉的油渍,他也不在意,就这么随性写着,把满心的情绪,全都落在了这张粗糙的纸上。
半个时辰后,高平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搁下笔。
这破毛笔,写字是真累!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徐景捧着一叠户籍文书,走了进来。
一眼便瞥见了案上摊开的信纸,那歪扭的字迹、杂乱的语句、甚至还有油渍,看得徐景眉头瞬间拧紧。
再上前大略一扫内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殿下,这是?”
高平随手将信纸折起,语气平淡:“没什么,给父皇写的家书。”
“家书?”
徐景脚步一顿,上前一步,语气陡然变得急切:“殿下!您糊涂啊!”
“陛下是君,您是臣,自古先君臣,后父子!便是写家书,也需恭谨规整,行文得体,怎可如此随意?”
“字迹潦草,行文颠三倒西,通篇皆是吃喝琐事、孩童絮语,毫无皇子体统,更是藐视君王威严!”
“若是传出去,朝堂上下定会非议殿下轻狂无礼!”
高平看着来回踱步,一脸急切的徐景,神色平静:
“不过是父子间的家常话,没必要那么多规矩吧?”
高平有些底气不足,却也没太在意。
“家常话也不行!”徐景据理力争,花白的胡须都微微颤动,
“天家无小事,一一行皆有法度!此信送往京师,不光陛下会看,难免会被宫人、内侍窥见,岂不落人口实!”
说罢又郑重拱手道,
“老臣恳请殿下,将此信焚毁,老臣愿为殿下代笔,写一封辞恭谨、合乎礼法的奏折家书,绝不能如此轻率!”
高平思索一阵,摇了摇头,态度坚决:“不必,你的字迹,父皇一眼便能识得,又不是奏折,没必要那么郑重。”
徐景见状,又急又气,见劝不动,当即转身就要往外走:“老臣劝不动殿下,这便去请陆先生、苏先生等人一同前来,殿下必须听劝!”
“不用去叫。”高平首接拦住他,“我说徐老啊,多大点事儿?不过是一封家书罢了,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