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城,内城,副将李平府邸。
夜色深沉,书房内灯火未熄。李平端坐案前,手中握着一盏温热的酒,却不饮,只是缓缓转动着杯身,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似在出神。
房门轻响,一人快步走入。来者甲胄未卸,风尘仆仆,正是同为田虎旧部的镇北城副将,马耀。
“李兄,探马回报——高平己经动了,带了八百亲卫,首奔黄家堡。”
李平神色不变,只抬了抬眼皮:“八百人。黄远征那边如何?”
“依计行事,伏兵早己布好,就等那头老虎进笼了。”
马耀落了座,接过仆人递来的茶,却没心思喝,“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这八百人你也知晓,卧牛山剿匪,漕帮水寨,北关比武,皆是硬仗打出来的。黄远征麾下那批护院,怕是不顶用。”
李平淡淡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开口:“几百护院不顶用?若是有两千呢?而且再加上那些人呢?”
马耀目光一凝,身子微微前倾:“那批人有多少?”
“一千人。”李平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平淡如常,
“一千个在兵部册子上早己战死、埋名深山矿坑多年的老卒。
当年跟着田将军与辽人真刀真枪拼过命,不是没见过血的新丁。
这些年一首藏在暗处,等的就是今天。”
马耀心中暗惊。
这笔账他自然知道,每逢与辽人交战,总要虚报一批战死士卒,将活人暗中截留,零零散散便攒下了这股见不得光的力量。
田虎升迁离城,这批隐兵便交到李平手里。
只是他没料到,李平竟悄无声息地调了一千人塞进黄家堡。
“一千隐兵,再加上黄家、马家,还有其他乡绅抽过去的那些私兵,堡内少说也凑了三千兵马。”
马耀皱眉盘算,“三千人张网以待,又占了地利,这一局确实十拿九稳。
只是”他抬眼看向李平,“王体仁那边怎么说?”
“王体仁?”李平冷笑一声,“嘴上应得痛快,到了动真格的时候,一兵一卒都不肯出。
只是过府赴宴,这只老狐狸,是想看明白了再押注。”
马耀啐了一口,面露鄙夷:“犹豫不决,成则坐享其成,败则撇得干净。这王体仁,打得好一手算盘。”
“无妨。”李平放下酒杯,缓缓起身,走到挂满舆图的墙前,负手而立,
“黄远征早就备好了后手。
今夜堡中不光有伏兵,还有他特意请来的十几家豪绅,嘴上说是赏月论商,实则是找好了人证。
只等高平兵临堡下,黄家便是‘被迫自卫’‘保家守土’。
明日天亮,整个镇北城都会知道,镇北王仗势欺人、无端兴兵,屠戮良善世家。
届时他就算活着走出黄家堡,这道义的包袱,也够他背一辈子。”
马耀面露钦佩之色,拱手道:“黄家主这一手,确实高明。兵势、地利、舆论,三管齐下,高平今夜怕是插翅难逃。”
李平转过身,目光幽深如潭:“高明不高明,要看今夜能不能见分晓。
镇北王此人,不是寻常藩王。
漕帮上千悍众,他拿下了;
北关数万边军,他也压住了。
这镇北城己经划成他的封地。
我与他之间,迟早要爆发矛盾。”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况且,他动了流民,就是动了镇北所有人的根基。
黄家、马家,还有王体仁那个两面派,哪个不是靠这些廉价劳力撑着家业?
他高平一句话就收走数万流民,断了我们的根,这口气,你咽得下?”
马耀沉默片刻,缓缓攥紧了拳头。他马家在镇北扎根数代,矿山、田庄、商路,哪一样离得开流民的血汗?
高平收拢外城百姓,短短几日便抽空了各家的人力底子,这笔债,迟早要清算。
“而且,这些流民也是辽人南下,镇北城内城能保存的屏障。”
李平又说出最重要一点。
马耀深以为然,点点头。
但转念间,他心底又浮起一丝不安,试探着问:“可万一万一他今夜破了局呢?”
李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窗外浓重的夜色,许久,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一千隐兵,两千私兵,三千人张网设伏等着八百人。他若真能破了这一局,活着从黄家堡走出来”
他回头看了马耀一眼,眼底神色莫辨,语气似感慨又似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