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抬眼,就望见窗边那道清瘦的身影。
她未梳髻,长发松松拢在肩后,身上只披了件外裳,整个人薄得像一片纸,仿佛风一吹就要散了。
陆子征心头那点硬气,忽然就溃了一半。
他脚步一转,还是走了进去。
施令娴却恍若未闻,连眼睫都未动一下,只静静望着窗外将熄未熄的天光。
陆子征当她仍在伤心,沉默片刻,终是先开了口,“太医已重新配了药,你按时服下,好生调理……孩子总会有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母亲如今盼孙心切,若素雪那边先有动静……孩子生下来,便抱来养在你名下。”
施令娴终于动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了他半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空空荡荡的,却让陆子征莫名蹙起了眉,“你笑什么?”
施令娴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落回窗外。
“侯爷安排便是。”
她应得太顺从,反而让陆子征心头一坠。他张了张口,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侯爷可还有吩咐?”施令娴见他不动,又淡淡问了一句。
陆子征看着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眼前人陌生得很,宽慰之词都堵在了喉间。
他最后只干巴巴挤出一句,“你……好好养着。”便转身出了门。
接下来的日子,秋棠苑静得出奇。
施令娴谁也不见。
她只安静喝药,认真吃饭,脸色一日日见了些血气。
病愈后第一件事,她便将府中上下所有管事、仆役全部召集到前厅。
人黑压压站了一院子,她却不急不缓,只坐在廊下,让红绡捧着名册一一念过。
“后厨采买,上月虚报三十两,谁经的手?”
“花园负责洒扫的,缺了两个人,工钱却照领了半年,管事可知情?”
“门房夜值,有三次空岗,记录上却盖着巡夜印——这印,是谁给的?”
她声音不高,每问一句,底下便有人脸色白上一分。
不过半日,府里吃空饷、贪采买、怠职守的,被揪出二十余人。
该罚的罚,该撵的撵,后厨大管事的位子当场撤了,改由三个管事妈妈按月轮值,彼此监督。
“即日起,凡举报贪弊核实者,赏当月双倍月钱。”施令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陆府不养闲人,更不养蛀虫。”
一场雷厉风行的整顿,不过三五日,府中风气竟为之一肃。
陆子征在远处廊下看了片刻。
见她立在阶上,身姿挺拔,语调清晰,虽消瘦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沉静气度。
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心底那点郁结,忽然就散了些。
他曾百般示好都无用,如今她病了一场,倒是开窍了。
转头对同僚道,“书房请。”
当夜,秋棠苑灯火未熄。
账页翻动的沙沙声细碎传来,间或夹杂着极低的对话。
“有多少了?”
“……一百二十两。”
“不够。”施令娴的声音平静无波,“继续攒。”_l